等信的日子比想像中更難熬。
蘆葦灘的夜晚格外靜,靜到能聽見水鳥拍翅的聲音。陳玄淵找到陶知戒時,老人正坐在船棚下,就著一豆油燈,把顧墨重建的殘卷一頁一頁看了不知第幾遍。
「還在看。」
「看了也記不住多少。」陶知戒把紙放下,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嘲,「昨天看過的那個『柏』姓,今天再看,得先想半天才想起是哪一頁。」
陳玄淵在他身邊坐下,沒有說話。
「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。」陶知戒望著燈焰,「我恨了容嗣不到十天,恨得咬牙切齒。可我恨了我師父的死三十年,到今天,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了。」
「你記得他教你的東西。」陳玄淵說,「手法、藥性、脈心石。」
「記得手,忘了臉。」陶知戒笑了一下,笑意裡沒什麼溫度,「這算什麼樣的紀念。」
「總比什麼都沒有強。」
「是。」陶知戒點頭,「所以我才這麼氣容嗣——不是因為他傷得多重,是因為他還記得。他知道自己殺了誰,我卻連自己失去了誰都快記不清了。這口氣,我嚥不下去。」
「你記得的,不是他的臉。」蓮明珠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打斷什麼,「是你為什麼在乎他。這件事,繭吃不掉。」
陶知戒沒有立刻回應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曾經穩穩替人把脈、如今偶爾還會在深夜無意識地做出摸脈動作的手。
「小時候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我發燒發到說胡話,他守了我三天三夜,藥湯一勺一勺餵。這件事我記得清清楚楚,比昨天發生的事還清楚。你說怪不怪——最要緊的臉忘了,餵藥的那個動作,倒是三十年都沒忘。」
陳玄淵想起自己前世三千年的記憶碎片,也是這樣——具體的臉孔、名字,大多模糊成一團霧,剩下的往往是些瑣碎到不成道理的細節:某次呼吸的節奏,某道傷口的位置,某句話出口時的溫度。
「或許記得住的,」他說,「本來就不是臉,是那個人在你身上留下的形狀。」
陶知戒抬起頭,看了他很久。
「你這句話,」他說,「聽著不像十歲的孩子會說的。」
「我本來就不是。」陳玄淵說。
兩人都笑了,笑聲很輕,很快被夜風吹散在蘆葦叢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