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道 目錄

第柒章·前夜

鐵火將熄未熄時,無聲約至兩心知。

前夜風雪藏明暗,一脈溫流一脈疑。

護心紋是在醜時開始燙的。

不是平時那種溫熱。是燙,灼燙,一團無形的火壓在心口皮膚上,透過衣衫都能覺出那股熱勁。陳玄淵睜開眼,黑暗濃得化不開,破屋的屋頂漏著風,積雪從瓦縫滑落,砸在稻草鋪上,細碎的聲響被寂靜放大了十倍。
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白痕在皮膚下泛著微光,微光,像是隔著一層厚布看到的燭火,只有他能感知。蓮明珠在動。她從不說話,只會用溫度表達。此刻溫度急升,從溫熱躥到灼燙,傳遞著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。

危險。或接近危險的東西。

陳玄淵翻身坐起,動作很慢。十歲身體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咔響。他數了三息,心跳平穩下來,赤足踩上泥地。寒意順腳底竄上脊背,頭腦清醒。

他走到窗邊,推開木窗一條縫。

鎮子東頭,啟印殿上空的天色是錯的。濃黑被什麼東西燒穿了,透出一種暗紅,鐵鏽般的暗紅,凝滯地趴在雲層下。沒有煙柱,沒有聲響,只有那片顏色靜靜地燒。

護心紋更燙了。蓮明珠的波動從警告轉為焦慮,她在擔心他。

陳玄淵把窗縫關小,留一線。風擠進來,帶來一股氣味。雪的清冽被燒焦了,藥香被燒焦了,剩下的是腥甜,血和蜜攪在一起又燒糊了的氣味。靈脈深處湧上來的靈氣被什麼東西灼燒了。

他記得這種氣味。絕命崖上,六印破碎的那一刻,空氣裡飄的就是這個味道。

陳玄淵數了九息。護心紋的溫度沒降,但腕骨隔著衣衫貼上一片冰涼。是窗框的木條。他無意識地把手腕抵在了窗棱上,灼燙感退了一分。

「沒事。」他低聲說。聲音輕得散在風裡。

護心紋的溫度降了一度。她聽到了。

寅時,天未亮。陳玄淵裹緊衣服出門。

雪比昨日厚了。積雪沒過腳踝,踩下去咯吱作響,在死寂中被放得很大。他繞過竹林往鎮子西頭走,竹梢積雪被風搖落,砸在頸窩裡,涼意刺骨。他沒有回頭。

鐵匠鋪亮著燈。爐火的光從門縫窗縫漏出來,在雪地上灼出一塊橙紅。張鐵匠起得早,或者根本沒睡。

風箱的呼嚕聲和鐵錘敲擊鐵砧的篤篤聲從門縫溢出。節奏不快,每錘之間間隔很長,在打造精細的物件,不是農具。

陳玄淵推開門。

熱浪撲面。爐火燒得正旺,炭塊在爐膛裡泛著暗紅的光。張鐵匠站在鐵砧前,手裡鐵錘舉在半空,沒有立刻落下。他在等。等門口的冷風灌進來,等爐溫降一點,等來人開口。

「是我。」

鐵錘落下。篤。聲音沉悶,不對,那動靜不像敲鐵,倒像敲木。

「知道。」張鐵匠沒回頭,繼續敲打砧上的東西。那物件很小,在炭火余光中忽明忽暗,輪廓不清。「關門。風進來了。」

陳玄淵關上門,熱氣裹住全身。他脫下外衣掛在門邊木釘上,動作自然,做過很多次似的。

矮凳在爐火旁。他坐下,看張鐵匠的後背。那後背很寬,已有些駝,肩膀上的肌肉還在,卻不如年輕時緊實。張鐵匠四十多歲,或者五十多,年齡藏在沉默裡,猜不準。

篤。篤。篤。

最後一錘落下,張鐵匠夾起砧上物件浸入水缸。滋的一聲,白汽騰起,鐵腥味彌散。

他轉過身,手裡捏著一枚鐵環。

不是手鐲,比手鐲細,比指環粗。表面沒有花紋,只有錘擊留下的紋路,一圈一圈。鐵環在炭火的光裡呈現出一種過渡的顏色,非銀白,非烏黑,介於兩者之間。

「給你。」張鐵匠遞過來。

陳玄淵接過。鐵環有餘溫,不燙手,水淬之後的溫度。比看起來沉,表面錘紋粗糙,摩擦指腹。

「戴手腕上。」張鐵匠說,「啟印禮的時候戴著。」

陳玄淵抬起左手,把鐵環套在右手腕。大小剛好,不緊不松。鐵環貼上皮膚的瞬間,護心紋的溫度降了一截。這枚鐵環確實有用,它在吸收周圍的靈氣波動,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極薄的阻力,像手指探入靜水時那種無形的擋。

「這是什麼?」

「鐵。」張鐵匠轉身收拾工具,動作遲緩,「普通的鐵。但能擋一點東西。」

「擋什麼?」

鉗子懸在半空,爐火在張鐵匠臉上搖晃。

「靈氣。」只有兩個字,再無其他。

陳玄淵看著手腕。鐵環的錘紋在火光中閃爍,記錄著三十年的沉默。

「為什麼給我?」

張鐵匠把鉗子掛回牆上,走到爐火邊坐下。兩人之間隔著火焰,對方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。

「三十年前,」張鐵匠開口,聲音很慢,每個字都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,「我也去過啟印禮。」

陳玄淵沒說話。他想起第二章張鐵匠的話,「這幾天別往鎮子中心去」。那時以為是擔心巡查使,現才明白那擔心裡另有重量。

「沒成功。站在印位上,聽骨笛,閉著眼,什麼都沒看見。巫祝在我額頭寫了『未啟』兩個字,讓我爹把我領走。」

炭塊扔回爐膛,火星濺起。

「我以為是我沒用。以為我不夠好。後來我知道了。是天巫閣。他們在啟印禮上動手腳,把好靈換給自己的人,把壞靈或沒靈留給別人。」

陳玄淵的心跳快了半拍。張鐵匠知道的信息比他預想的更多。

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
張鐵匠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。很舊,邊緣磨得發亮,中間方孔幾乎磨圓了。銅錢正面的字體陳玄淵不認得,但他認得排列方式。

散印盟的標記。

「不是。」張鐵匠把銅錢收回懷裡,打斷了陳玄淵的話頭,「我只是撿到的。在啟印殿後面的溝裡。撿到的時候,銅錢上還沾著血。」

他抬起頭,第一次直視陳玄淵的眼睛。

「明天你站在印位上,不管看到什麼,都不要閉眼。閉眼就是他們的。睜著眼,是你自己的。」

這句話和陶知戒的話幾乎一樣。從陶知戒嘴裡出來是警告,從張鐵匠嘴裡出來是另外一種東西。陳玄淵說不清是什麼。

「這個,」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鐵環,「怎麼來的?」

張鐵匠看了鐵環一眼。「我打的。用三十年前從啟印殿後溝裡撿來的一塊廢鐵。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上的碎片,靈氣進不去。我一直留著,想著有一天……」

他沒說完。

陳玄淵盯著鐵環。錘紋一圈一圈,三十年,一錘一年。

「謝謝。」

張鐵匠擺擺手,動作很大,像趕蒼蠅。陳玄淵看見了他眼角的東西。爐火在瞳孔裡跳動,兩簇極小的火焰,濕潤,卻比淚更沉。

「去吧。明天要早起。」

離開鐵匠鋪,天色矇矇亮。

雪還在下,變成了細碎的雪粉,飄在空中幾乎沒有重量。陳玄淵沒有立刻回破屋,沿著小路往鎮子東頭走,走到能望見啟印殿輪廓才停下。

啟印殿建在小土坡上,坡下面是五色土祭壇。祭壇被灰色布幔圍著,布幔上繡著天巫閣紋章。三個巫祝在布幔外走動,手裡拿著艾草束,往祭壇周圍撒東西。太遠,看不清。

兩個巡查使站在啟印殿臺階上,一高一矮,和兩天前一樣。黑袍上銀紋在晨光中閃爍。高個子手裡拿著玉板,在記錄什麼。矮個子掃視四周,視線偶爾落在鎮子某個方向。

護心紋還在燙,但比醜時好了許多。鐵環擋住了大部分靈氣波動,讓護心紋的感知變得遲鈍。

陳玄淵看了很久。巡查使的位置,巫祝的行動路線,布幔的開口方向,祭壇結構,全部記在心裡。這是他的習慣。不管有沒有用,先記住。記住總比忘記安全。

轉身往回走時,他看見了李默。

李默站在小路盡頭的槐樹下,縮著肩膀,雙手插在袖子裡。比三天前更瘦了,臉頰凹陷,眼睛顯得更大。他看見陳玄淵,沒有動,就站在那裡,一塊長在樹下的石頭。

陳玄淵走過去。

李默抬起頭,視線落在陳玄淵臉上,滑到手腕的鐵環上。他沒有問。他從不問。

「來了。」

李默點點頭,下巴幾乎沒動。他從袖子裡伸出手,手裡握著一塊石頭。

和三天前那塊不同。那塊扁的,這塊圓的,比雞蛋小一點,表面光滑,灰白的底色帶著幾道淺紋,水波凝固在石頭裡面。

李默把手往前伸了一點。

陳玄淵接過。觸感冰涼,比同樣大小的石頭沉。紋路摩擦指腹,順滑的觸感。

「為什麼給我?」

李默不說話。他看著陳玄淵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後低下頭,用鞋尖在雪地上畫圈。圈裡點一個小點。然後把圈擦掉,又畫一個,又擦掉。

寫了擦,擦了寫,不敢讓字留在雪地上。

那個圈裡的點,是「啟」字的簡寫。李默版本的啟印。

「啟印禮。」陳玄淵說。

李默的動作停了。他抬起頭,眼睛裡閃過一絲被理解後的鬆懈。

他點點頭。又伸出手,指陳玄淵,指啟印殿方向,最後指自己胸口。

三個動作。沒有一個字。但意思清楚。

你要去啟印禮了。我記得你。

陳玄淵握緊石頭。冰涼透過掌心傳來,和護心紋的溫度對比分明。一冷一熱,兩個世界在手裡交錯。

「我會回來。」

李默看了他很長時間。然後轉身走了。沒有說再見,沒有回頭。腳踩雪地咯吱作響,漸行漸遠,消失在鎮子東頭一排矮屋後面。

陳玄淵站在原地,手裡握著石頭,手腕沉著鐵環,胸口護心紋的溫度漸漸平息。

辰時,陳玄淵到了陶知戒的竹屋。

門開著,飄出藥香。今天藥香裡多了一股焦苦的尾調,燒紙的味道,紙灰被風捲起,落在藥圃泥土上。陶知戒蹲在藥圃邊上,把一疊黃紙扔進小陶盆裡燒。

紙張在火焰中捲曲變黑,化為灰燼。風一吹,灰從陶盆飛出來,落在藥圃泥土上。

「給師父燒的。」陶知戒沒回頭,「每年冬至前一天,燒一疊紙。三十年了。」

陳玄淵站在旁邊,看火焰吞噬最後一張黃紙。紙灰飄起來,幾片落在他鞋面上,他用腳尖蹭掉。

「進來吧。」陶知戒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,「最後一課。」

屋內佈局和之前一樣,矮榻上多了幾樣東西。小布包,陶瓶,還有幾根蓍草。布包裡透出藥香。

「坐。」

陳玄淵坐下。陶知戒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差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。沒睡好,或者在擔心什麼。

「明天啟印禮,」陶知戒開門見山,「三個階段。淨壇、入位、開印。你需要注意的是入位之後。」

他拿起一根蓍草,在指間轉動。

「赤足站在印位上,閉眼,聽骨笛。笛聲響起時,會感覺到體內有東西在動,那就是巫印在被喚醒。一切正常,你會『看見』靈光。不用眼睛看,用心口看。」他指了指胸口。

「如果不正常呢?」

蓍草在燈火的光裡搖晃。

「感覺到了靈光,巫祝卻說你沒成功,不要反駁,不要爭辯。點頭,下來,回來找我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爭辯的人會被記住。」陶知戒看著陳玄淵的眼睛,「被天巫閣記住,比被天巫閣忽視更危險。」

陳玄淵點頭。這個邏輯他懂。沒有足夠力量之前,隱藏比暴露安全。

陶知戒拿起小布包遞過來。

「藥。」他說,「明天早上啟印禮之前吃一半,剩下的啟印禮結束後吃。」

陳玄淵打開布包。三塊深褐色藥膏,每塊指甲蓋大小,散發濃烈氣味。苦、澀、辛辣,聞上去就讓人精神一振。

「什麼用?」

「穩氣。」陶知戒說,「啟印禮會擾動體內靈氣。如果你體內已經有一樣靈力波動,這個能讓它穩定下來,不被巡查使的探測術發現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捏緊了布包。陶知戒知道護心紋不簡單,但他選擇不說破。

「謝謝。」

陶知戒擺擺手,拿起陶瓶,裡面裝著半瓶透明液體。

「醒印水。啟印禮上巫祝會給每個孩子額頭點一滴。這一瓶是我配的,成分和巫祝用的一樣,但多了一味藥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明天感覺到異常,在啟印禮開始之前自己額頭抹一滴。能讓你的靈力波動看起來更像正常的啟印反應,而不是別的東西。」

陳玄淵接過陶瓶。瓶子很小,剛好能藏在掌心。

「為什麼幫我?」這個問題問過一次,這次想聽到更深的答案。

陶知戒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窗外風吹過竹林,竹葉摩擦的聲響被寂靜放大。

「三十年前,我站在印位上的時候,沒有人給我藥膏,沒有人給我醒印水,沒有人告訴我『不要閉眼』。」他看著陳玄淵,眼神裡的光不再平靜,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,「我失敗了。也許我本來就不該成功。但……」

他沒說完。

陳玄淵看著那張臉。三十年沉默,三十年假裝,三十年「未啟」兩個字。他明白了。陶知戒在他身上看見了三十年前的自己,那個站在印位上、無人告知真相的少年。

「我會記住。」

「記住什麼?」

「睜著眼。」

陶知戒的唇邊動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臉上鬆開了一線。他點點頭,把布包和陶瓶一起推到陳玄淵面前。

「走吧。明天不要遲到。」

陳玄淵站起身,把藥膏和陶瓶收進懷裡。走到門口時,陶知戒又開口。

「陳玄淵。」

他停下腳步。

「啟印禮之後,不管結果如何,回來找我。還有更多東西要教你。」

陳玄淵回過頭。陶知戒坐在矮榻上,燈火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眼睛在暗處閃著一點光,那光裡有期待,有擔憂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告別意味。

像在說: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。

「我會回來。」

他轉身走進風雪。雪粉飄在臉上,涼涼的,無數細小的手指觸碰皮膚。懷裡藥膏和陶瓶隔著衣衫傳來觸感,手腕上的鐵環沉甸甸的,右手掌心還握著李默給的石頭。

護心紋傳來一絲溫度。蓮明珠在動。沒有警告的急促,是一種說不清的陪伴。

明天就是啟印禮。

回到破屋,午時已過。

陳玄淵關上門,把藥膏、陶瓶、石頭和手腕上的鐵環,全部放在稻草鋪旁邊的平石上。他盤腿坐下,閉眼,把注意力集中在護心紋上。

蓮明珠在等他。

他沉入意識。黑暗中有溫度在流動,一股溫泉在虛空中蜿蜒。順著溫度走,走到護心紋深處。白痕的盡頭,一朵紅色蓮花在虛無中緩緩旋轉。

蓮花比三天前更亮了。存在感變強了,從一團模糊的影子凝成了實實在在的東西。

陳玄淵用感覺觸碰她。溫度上升一度。她在回應。

「明天。」他把這個概念凝聚成意念,送向她。

蓮花旋轉變慢。溫度升高兩度。然後一股東西傳過來。胸口發緊,呼吸變淺,指尖輕輕發麻。緊張?期待?還是恐懼?

陳玄淵分不清。但他感覺到了一件事:蓮明珠和他一樣,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。

「不管發生什麼,」他用感覺傳遞,「我在。」

溫度驟然升高,然後緩緩降下。她在笑?還是在哭?他不知道。但感覺到了一種連接,兩個同樣不知道明天的存在,在黑暗中握了一下手。

他退出意識,睜開眼。

天已經黑了。雪還在下,變成細碎的雪粉,飄在風裡幾乎看不見。破屋屋頂漏著風,稻草鋪上落了薄薄一層白。

陳玄淵沒有躺下。他坐在黑暗中,聽風聲,聽雪聲,聽護心紋在胸口微弱的脈動。

鎮子東頭,啟印殿方向,天空又變成了暗紅色。這一次更濃,一塊正在燃燒的鐵。沒有聲響,沒有煙,只有那片顏色靜靜地趴在遠處天邊。

護心紋燙了一下。

然後恢復平靜。

陳玄淵數了九息。第九息結束時,他低聲說了一句話,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,輕得像是說給風聽。

「……算了。」

不知道在回答什麼問題。也許在回答所有問題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啟印禮當日,陳玄淵穿過那條狹窄的巷子時,聽見了棍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。巷子深處,三個孩子的笑聲撞來撞去。他停下了腳步。

這一章讓你——(匿名,只有你看得到自己的選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