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比來時難走。沒有陶知戒的竹杖聲相伴,陳玄淵的腳步聲在山道上顯得格外孤單,山風灌進衣領,帶著草木的濕氣。他繞開官道,貼著林線走,天快亮時才望見望江城的城牆輪廓。
王記綢緞莊後院的空屋,燈是暗的。他敲門三短一長,門開了一條縫,王掌櫃的圓臉從縫裡探出來,看清是他一個人,愣了一下。
「其他兩位呢。」
「留在山裡。」陳玄淵側身進屋,「我需要見拾遺,越快越好。」
拾遺來得比陳玄淵預期的快,天還沒黑透就到了,一身塵土,顯然是被王掌櫃連夜找去的。
「一個人回來,」他在桌邊坐下,目光在陳玄淵臉上打量了一圈,「老頭和印靈都沒帶——出事了?」
「查到一個名字。」陳玄淵沒有繞彎子,「刑靈殿執事,容嗣。三十年前經手過藥谷口那一帶的滅口,現在是總閣南調的人手之一。」
拾遺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容嗣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裡少了平時那種漫不經心,「這個名字,我聽過。」
「怎麼聽過的。」
「兩年前,我在清江渡接過一樁差事。」拾遺放下茶杯,動作很輕,「有人出高價,要打聽一個叫容嗣的執事私底下的作息——問的人沒說原因,我也沒多問,查完交了貨,錢貨兩清,就沒再想過這件事。」拾遺的眼神沉了一下,「現在想來,出那筆錢的人,恐怕也是為了三十年前那筆帳。」
「那個人是誰。」
「查不到。」拾遺搖頭,「銀貨都是經第三手轉來的,這行當裡,肯花這種價錢隱藏身分的,十有八九也是自身難保。」
「我要你查的,」陳玄淵說,「不是三十年前,是現在——容嗣目前在哪個驛站,接下來往哪走,身邊帶了多少人。我們不打算靠近他,只想知道他的動向。」
拾遺沒有立刻答應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這次的價碼,我不能再白送了。」他說,「不是信不過你們,是打聽一個刑靈殿在職執事的行蹤,比打聽一條商路貴得多,也險得多——我得動用幾條我平時捨不得動的線。」
「你要什麼。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拾遺笑了一下,笑意沒到眼底,「等我查到了,再跟你算這筆帳。」
陳玄淵獨自往回走的時候,天已經濛濛亮。城門口的告示牆前,又添了幾張新的畫像——不是他,是另外幾張陌生的臉,底下的懸賞銀兩卻比他那張還高。
他站在牆前看了片刻,忽然生出一個念頭:這場搜捕的網,撒得比他以為的還要密,密到已經不只是為了一個碎印者。
回程的路上,他沒有再想容嗣,滿腦子都是離開那晚顧墨那句「我不敢那麼確定了」——那座荒山老廟,此刻是不是也正籠罩在某種他看不見的注視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