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兩半都要聽。」陳玄淵說。
顧墨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確認這句話不是一時逞強。他的手還按在那本發黑的名冊上,沒有立刻鬆開。
「先說我知道的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三十年前那一輪清洗,不是哪個鎮單獨遭殃,是一整片地界,十幾個村鎮,同一個月,前後不到二十天,全被翻過一遍。我爹走了二十年,才把散落的名字一個一個找回來——柳溪鎮那六十戶,青茅鎮井底那十二個孩子,還有另外七八處我爹沒能整理完的。表面上,每個地方的說法都不一樣:這裡說是瘟疫,那裡說是山匪,柳溪鎮甚至流傳了三十年『染缸出事』的鬼故事。」
「但都是同一批人做的。」陶知戒的竹杖尖在青磚地上點了一下。
「同一批人,同一個由頭。」顧墨點頭,「我爹查到的是:那時候啟靈殿主持啟印禮,暗地裡動了手腳,換靈、篩人、挑合用的胚子——這些村鎮,都是有人開始查到這件事,或者快查到了。天巫閣寧可讓一整片地界的人陪葬,也不讓這樁醜事漏出去半個字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「查到的人。」陳玄淵問,「都是誰。」
顧墨沒有回答,轉身走向書架最深處,第二次伸手按上那本封皮發黑的名冊。
這一次,他抽了出來。
封皮翻開的聲響很輕,卻讓滿屋的空氣都跟著沉了一分。裡面不是尋常的名冊格式,是一頁一頁謄抄的人名,旁邊各附一行小字——不是死者的名字,是動手的人的名字,官職、所屬殿堂、經手的鎮子,一筆一劃記得極細。
「這是我爹花心血最多的一冊。」顧墨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頁,「動手滅口的人,才是最不敢留活口的一批。我爹查了十幾年,才拼出這麼一小疊。」
陳玄淵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,一行一行往下掃。
一個名字,忽然把他的視線釘住。
護心紋裡,那點熟悉的暖意沒有出聲——蓮明珠也在看。
「刑靈殿,執事,容嗣。」陳玄淵一字一字唸出來,「經手的鎮子——柳溪鎮以北,一個叫『藥谷口』的地方。」他抬眼看向陶知戒,「你的師父,是不是死在那裡。」
陶知戒的竹杖從膝上滑落半寸,被他重新握住。
「藥谷口。」老人的聲音啞了一下,「我師父三十年前查天巫閣操控啟印禮,最後一封信,就是從那裡寄出來的。之後再沒有下文。」
「容嗣這個名字,我從沒聽過。」
「我爹的記法很細。」顧墨說,「容嗣三十年前是刑靈殿裡不起眼的小執事,如今——」他翻到名冊末頁,指尖點住最新添上的一行墨跡,那墨色比其他都新,「如今是這次總閣調來南邊的人手之一。」
屋裡靜了下去。
「所以不是巧合。」陳玄淵慢慢說,「這次追過來的人裡,就有三十年前殺過人滅口的那個。」
「他認得我師父的字跡,認得我師父查到哪裡。」陶知戒的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字咬得很緊,「三十年來,我以為那筆帳只欠在我一個人身上——是我沒能救回那十一個孩子,是我沒能護住師父的信。」他看向陳玄淵,眼神裡有一種陳玄淵從未見過的鬆動,「原來這筆帳,一直有人記著怎麼收。」
「你是說。」陳玄淵頓了頓,「他們現在追的不只是我。」
「他們追的,」蓮明珠開口,語速很慢,「是三十年前沒收乾淨的所有線頭——你,是最新的一根,卻不是唯一一根。」
窗外的風從門縫鑽進來,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,又直了回去。
「容嗣現在人在哪。」陳玄淵問。
顧墨搖頭。
「我爹只查到這裡就沒了。」他說,「這一頁的最後一句話,是他自己寫的——『查到這裡,我不敢再往下走了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