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遺留下的紙條上沒有地名,只有一行像符咒又像地圖的線條,末尾綴著一個圓圈套三角。
「山道走盡頭,看見斷碑就往東。」王掌櫃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把紙條還給陳玄淵時,眉頭沒鬆開,「這種畫法我年輕時見過一次,是散印盟裡最老一批人才用的路引,現在懂的人不多了。」
天沒亮透,兩人已經出了城。王掌櫃派了輛送貨的驢車,載到官道盡頭,剩下的路得靠腳走。陶知戒的氣色這半個月養回來不少,走起山路仍要靠竹杖,每一步都踩得極穩,像是怕驚動腳下的什麼。
「你認得這種畫法?」陳玄淵問。
「不認得。」陶知戒說,「但我認得這股謹慎。三十年前,散印盟給人指路,從不寫地名,寫了地名,查到紙條的人就查到了人。」
山路比想像中更難走。過了斷碑,官道徹底沒了,只剩一條被藤蔓半掩的獸徑,兩側是陡直的石壁,苔蘚厚得像鋪了一層綠絨毯。陳玄淵扶著陶知戒,深一腳淺一腳往上爬,懷裡四塊石頭和那方染坊記號布一路硌著肋骨。
走到日頭偏西,眼前豁然開了一片窪地。窪地四面環山,中間立著一座半塌的老廟,廟簷下掛著一面褪色的布幡,風一吹,獵獵地響——像是懸在那裡等一艘永遠不會回來的船。
廟門虛掩。門檻上刻著圓圈套三角,刻痕新舊交疊,像是有人隔幾年就要重新描一遍,不讓它被歲月磨平。
陳玄淵剛要推門,門先開了。
裡頭站著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,手裡端著一盞油燈,燈焰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他打量陳玄淵和陶知戒,目光在陶知戒臉上多停了一瞬,隨即側身讓開。
「拾遺捎信說會有人來。」他說,「進來吧,外頭風大。」
廟裡比外表看著寬敞。正殿的神像早不知去向,原本供神的位置擺著幾排書架,架上不是經卷,是一疊疊用麻繩捆好的紙冊,每一冊的封皮上都寫著一個地名——青茅鎮、柳溪鎮、望江城,還有更多陳玄淵沒聽過的名字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名冊。」年輕人把油燈放在案上,火光照亮他眼底一絲藏不住的疲憊,「三十年前那一輪清洗,死的人,活的人,散得四處的人,我爹用了二十年,一個鎮一個鎮地問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記。」
他頓了頓,伸手從最上層抽出一冊,封皮上的字跡蒼老,和描門檻那道刻痕是同一個人的手筆。
「他去年沒了。」年輕人說,「剩下的,換我記。」
陶知戒的竹杖在青磚地上輕輕一點,沒有說話,只是望著那滿架的名冊,像在望著三十年裡他從沒敢踏進的一間屋子。
「你叫什麼。」陳玄淵問。
「顧墨。」年輕人把那冊「青茅鎮」放回架上,動作很輕,像怕驚醒了裡面的人,「拾遺說,你們想查的,和我爹記了二十年的,是同一筆帳。」
「總閣這次調的人手。」陳玄淵說,「和三十年前的舊卷宗對得上號——你知道是怎麼回事。」
顧墨沒有立刻答。
他走到書架最深處。
那裡擺著一冊比其他都厚、封皮已經發黑的名冊。他伸手按在上面。
沒有抽出來。
「知道一半。」他說。
「另一半,我爹到死都沒敢寫下來。」他的手仍按在那本發黑的名冊上,「他說,寫下來的東西,遲早會被人搜到;沒寫下來的,才真的埋得住。」
他轉過身,眼神裡有一種和他的年紀不太相稱的沉重。
「你們想聽這一半,」他說,「還是想聽另一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