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王掌櫃親自來敲門,臉色比平時更凝重。
「前頭鋪子裡,有個人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說是柳溪蘇家的舊識,指名要見『住在後院的兩位』。我沒讓他進來,先問問你們的意思。」
陳玄淵和陶知戒對視一眼。
「什麼樣的人。」陳玄淵問。
「四十歲上下,一雙眼睛亮得不像尋常人。」王掌櫃頓了頓,「手上沒繭子。」
陳玄淵的心裡有了答案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拾遺推門進來的時候,還是那副打量一切的從容神情,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,最後落在陳玄淵臉上。
「柳溪鎮一別,」他說,「沒想到再見面,是在這麼大的一座城裡。」
「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。」陳玄淵沒有繞彎子。
「不難。」拾遺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,動作隨意得像是坐進自己家,「柳溪染坊的貨,固定送往望江城的王記綢緞莊——這條路線,我三年前就記在腦子裡了。你們藏得再好,走的還是一條早就有人畫過的路。」
王掌櫃的臉色白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「打聽貨源的人,就是你。」
「是我。」拾遺毫不否認,「不這麼問,我怎麼確定你們真到了這裡,不是我猜錯了地方,白跑一趟。」
「你來,不只是為了確認我們在哪。」陶知戒的竹杖從膝上直起來,杖尾抵住地面,像是要撐著自己坐得更穩一點,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審視。
拾遺看了他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讚許。
「總閣的網,比你們以為的鋪得更遠。」他說,「柳溪那道關卡的畫像,只是第一批。這幾天,望江城、清江渡、南邊三個大鎮,都陸續收到了同一批畫像——他們已經算準了,你們會往人多的地方躲,所以乾脆把人多的地方,一個一個都撒上網。」
「他們不是在找一個地方。」蓮明珠開口,語速比平時慢,一字一頓,「是在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,都變成獵場。」
「差不多是這個意思。」拾遺說,「所以我這趟來,不是單純敘舊。」
「你要說什麼交易。」
「不是交易。」拾遺搖頭,難得地正經了幾分,「我這行當,講究的是誰都不欠,誰都不站。但這次我查到的東西,大到連我這種只認消息的人,都不敢再置身事外——一個地址,一個能讓你們真正『不存在』的地方。不是藏在人群裡,是藏在戶籍、路引、名冊都查不到的地方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拾遺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因為我查到了一件事。」他說,「總閣這次調動的人手裡,有幾個名字,跟三十年前青茅鎮那場清洗的舊卷宗,對得上號。」
屋裡靜了。
「這已經不只是追一個碎印者了。」拾遺說,「他們在翻三十年前的舊帳。翻得很急。」
陳玄淵摸了摸掌心那道疤,一時說不出話。
蘇娘子的父親。柳溪鎮那六十條人命。「三十年前那一輪清洗」這幾個字背後,是他們始終沒能看清全貌的巨大陰影——如今,又多牽出一條線。
「這件事,」他緩緩開口,「比我們以為的,還要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