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王記綢緞莊的後院空屋裡,一連躲了三天。
陳玄淵漸漸摸清了這間屋子的每一寸角落——牆角的裂縫、窗紙的破洞、地板哪一塊踩上去會響。這種被困住的日子,比趕路更磨人,他開始理解陶知戒當年三十年不出鎮的那種滋味:不是懶得動,是動一下,就怕驚醒什麼。
他蹲在牆角,用指甲摳著地板縫裡卡住的一粒染料渣,順口說:「還在想那道疤。」
陶知戒坐在對面,竹杖橫在膝上,正用袖子擦拭一根銀針,聞言擦針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「如果『摹形』真的要摸到跟我靈魂沾邊的東西,」陳玄淵接著說,「能做到這件事的,範圍其實很窄。」
「源石。」陶知戒把銀針重新收進針囊,一根一根數著插回原位。
數到第三根,他頓住。
「還有——你自己。」
陳玄淵手裡的染料渣,掉在了地上。
「你的意思是,」他慢慢說,「不是有人摸了源石,反推出我的樣子。是我自己的靈魂波動,留在了源石上,被人直接讀出來的。」
「更準確地說,」陶知戒繼續收針,動作卻慢了下來,「是你的感知。那一次,你把三千年的感知送進『繭』,讓它消化、變輕,好讓它飄回源石——那條路,你的感知也跟著走了一遍。感知這種東西,一旦交出去,就會在流經的地方,留下你的痕跡。就像兩隻手握過,掌紋會印在對方手上一樣。」
「如果是這樣,」蓮明珠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從沒有過的低沉,「那個能摹出他形貌的人,不需要摸到源石本體。只需要,摸到源石留下的任何一片碎屑。」
「繭。」陳玄淵低聲說出這個字,喉嚨有點乾。
正說著,門外傳來三短一長的叩門聲——是王掌櫃的暗號。老人推門進來,臉上帶著一種刻意壓住的興奮,手裡捏著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。
「散印盟的信線傳過來的。」他把紙條遞給陳玄淵,「輾轉了三個據點,才到我這裡,路上耽擱了些日子。」
紙條上的字跡潦草,是用一種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懂的簡寫。陳玄淵就著窗縫透進的光,一字一字辨認,唸出聲的速度越來越慢。
「青茅鎮的消息。」他說,「秦忘機——她離開啟印殿了。」
「離開?」陶知戒手裡的針囊「啪」地合上。
「域府的搜捕重心,徹底轉向了南邊。」陳玄淵一字一字唸,「啟印殿那邊,鬆了。她趁著這個空檔,帶著源石,不告而別。」
紙條在他手裡,捏得發皺。
「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。」
王掌櫃見兩人都沒接話,識趣地退到門邊。
「還有一句。」他補充道,「這是我這條線上聽來的閒話,不一定準——最近城裡有人在打聽柳溪蘇家的貨源,問得很細,不像是尋常的生意查訪。」
陳玄淵抬起頭。
「什麼樣的人。」
「說不清,」王掌櫃搖頭,「只知道問的人出手闊綽,還特意繞開了官面的名頭。這種打聽法,要嘛是同行想挖生意,要嘛……」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白。
「拾遺。」陳玄淵低聲說,「還是別的什麼人。」
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。窗外,望江城的夜色一如往常地喧鬧,但這間小小的空屋裡,三個人都清楚地感覺到——那張越收越緊的網,或許早已悄悄爬進了這座他們以為足夠安全的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