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江城比陳玄淵想像中大得多。
車隊駛進城門的時候,天已擦黑。街道兩側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,叫賣聲、車馬聲、還價聲攪成一片,比青茅鎮和柳溪鎮加起來的動靜還要熱鬧十倍。陳玄淵掀開布簾,看著這座陌生的城——高牆連著高牆,屋簷疊著屋簷,人潮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又散開,沒有一個人多看騾車一眼。
蘇娘子那句「一滴水想不被發現,是要往大水裡躲」,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「到了。」老車伕勒住韁繩,車隊在一間掛著「王記」燈籠的鋪面前停下。
王掌櫃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圓臉男人,看信的時候手指微微一頓,抬眼打量了陳玄淵和陶知戒好一會兒,才把信仔細收進懷裡,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笑。
「柳溪蘇家的親戚,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,「後院有間空屋,這幾天先住著,缺什麼跟夥計說一聲。」
沒有多問一句,也沒有露出半分探究的神色——陳玄淵懂了,這是散印盟那條線上,另一個「知道分寸」的人。
安頓下來後,王掌櫃親自端了一壺熱茶進屋,屏退了夥計,一邊斟茶一邊壓低聲音。
「路上不太平吧。」
「遇上了盤查。」陳玄淵說,「查得很細,還有畫像。」
王掌櫃斟茶的手頓了一下,茶水險些溢出杯沿。
「這件事,這幾天鬧得城裡人心惶惶。」他把茶壺放下,聲音更低,「域府在望江城也貼了畫像,就貼在城隍廟的告示牆上,我特意去看過。」
「你看過?」陶知戒的聲音一下子提起了幾分。
「看過。」王掌櫃點頭,伸手在空中比劃著,像是要把記憶裡那張畫像重新描一遍,「畫得極細,眉眼、身量,甚至……」
他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轉向陳玄淵的左手。
「甚至左手腕內側那道圓形舊疤,都畫出來了。」
陳玄淵的手猛地攥住左手腕。
指腹隔著衣袖,死死按住那道疤。
那是碎印時留下的痕跡,靈魂與肉身的接駁點。尋常人絕不可能知道它存在,更別提,精確地畫進一張通緝畫像裡。
陶知戒伸手,示意他把袖子撩起來,借著燭光湊近細看,指尖沿著疤痕的弧度輕輕描了一圈,像是在替一個病人問診。
「這不是憑一面之緣能畫出來的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沉了下去,指腹還按在陳玄淵腕上沒放,「認得這道疤的人,要嘛見過你的手很多次,要嘛……根本不是用眼睛看的。」
「用眼睛看?」陳玄淵問,「還有別的辦法?」
「有。」陶知戒鬆開手,指尖虛點在那道疤原來的位置,「測靈術裡有一種『摹形』的手法,靠靈力波動的殘留,反推一個人的形貌——不需要親眼見過,只需要摸到過那個人留下的靈力痕跡,或者,摸到過跟那個人靈魂沾邊的東西。」
「源石。」陳玄淵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陶知戒沒有反駁,只是替他把袖子重新放下,像是要把那道疤重新藏好——雖然兩人都清楚,藏是藏不住了。
屋裡靜了下來,只有窗外市集的喧鬧隱隱傳來,像是隔著一層布。陳玄淵想起在啟印殿那夜,源石認出了他,想起拾遺說過的那句「你身邊,或許有」,忽然覺得,這幅精準得可怕的畫像,或許不是哪個人畫出來的——是被「摸」出來的。
「如果是這樣,」蓮明珠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分,「他們找的,一直都不只是你。」
王掌櫃看兩人都不再開口,識趣地沒有追問,只是又添了一句:「這幾天,城裡的客棧、渡口,都有人在查。你們既然是蘇家的親戚,這幾天就別出門了,等風頭過一過,再議下一步。」
夜深了,陳玄淵獨自坐在後院的空屋裡,望著窗外望江城的萬家燈火。這座城比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大,人多得能輕易把兩張臉淹沒——但如果對方要找的不是「臉」,而是靈魂本身留下的痕跡,那麼再大的城,再多的人潮,或許都藏不住。
他低頭看向護心紋,六片花瓣安靜地伏在胸口,其中一片依舊灰白。
「我們藏得住嗎。」他輕聲問。
胸口那點暖意慢慢聚起來,像是她在斟酌怎麼開口。「藏不住的,」蓮明珠終於說,「或許不是我們的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