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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伍拾玖章·別

殘燈伴影話衷腸,

叮嚀千遍夜未央。

莫道前路多風雨,

自有燈火候還鄉。

最後一夜,染坊後院的燈點得比平時晚熄。

蘇娘子把兩份路引和一封寫給望江城綢緞莊掌櫃的信,仔細包進油紙裡,塞進陳玄淵懷裡一個小布包。

「乾糧,還有幾味治風寒的藥。」她說,「路上顛簸,老人家的骨頭經不起。到了望江城,把這封信交給王掌櫃,就說是柳溪蘇家的親戚,他會安排落腳的地方,不會多問。」

「蘇家欠你們的,」陳玄淵接過布包,「這些年,恐怕還不清了。」

「不是欠。」蘇娘子搖頭,「是還。三十年前,是散印盟的人幫我爹活了下來,才有後來的我。這條路,本來就欠著走一遍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,「到了望江城,別急著找落腳的地方要多穩妥。先看清楚哪裡人多,哪裡人雜——我爹說的道理,你們該記得。」

「記得。」陶知戒說。

蘇明是在快亥時的時候敲門進來的。他手裡拿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色布,布角繡著一個極小的、歪歪扭扭的圓圈套三角。

「我娘不讓我送你們去望江城。」他把布塞進陳玄淵手裡,聲音有點悶,「但這個,你們得帶上。」

「這是?」

「染坊的記號布。」蘇明說,「凡是柳溪蘇家染出來的貨,角上都會繡這個,商隊裡的人都認得。你們揣著它,路上要是遇著什麼難處,只要亮出這塊布,跑鏢的、開店的、只要跟染坊打過交道的人,多少會念一份香火情。」

陳玄淵把那塊布小心收進懷裡,貼著四塊石頭放好。

「等安頓下來,」他說,「第一封信,寫給你。」

蘇明用力點頭,眼眶紅了一圈,喉結上下滾了滾,到底沒讓那口氣洩出來——這副倔強的、不肯讓情緒佔上風的樣子,讓陳玄淵想起了李默,同樣不擅長說話,同樣把心意藏進行動裡。這一路走來,總有這樣的人,用不聲張的方式,把自己的一部分繫在了他身上。

「路上小心。」蘇明最後說,轉身跑出院子,腳步比平時快,像是怕自己再多站一會兒,就會反悔說出「我還是要去」這句話。

夜深了,陶知戒獨自坐在院子裡,竹杖橫在膝上,望著天上稀疏的星子。陳玄淵在他身邊坐下。

「在想三十年前。」不等他問,老人先開了口,聲音很輕,「那時候,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走不出青茅鎮。愧疚這東西,一旦背上了,就會覺得走一步都是罪過——好像只要我還留在原地贖罪,那些已經發生的事,就還沒真的發生完。」

「現在呢。」

「現在我明白了,」陶知戒說,「留在原地,不是贖罪,是逃避。真正欠下的債,是要用往前走的方式還的——救不了那一個孩子,就去救下一個能救的。」他轉頭看向陳玄淵,眼神裡有一種久違的清明,「我這幾十年,第一次覺得,自己不是在等死,是在往前走。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,只是往老人身邊挪近了一寸,肩膀輕輕碰上肩膀。有些認同,不需要言語,只需要並肩坐著,一起看完這一夜剩下的星光。

天矇矇亮時,鏢局的車隊已經在鎮口候著。十幾輛騾車滿載著染好的布匹,車伕們裹著厚棉襖,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霧。

蘇娘子和蘇明站在染坊門口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靜靜地看著陳玄淵扶陶知戒登上最後一輛車,在布匹堆裡找了個能靠著的角落坐下。

車隊啟動的那一刻,蘇明忽然舉起手,用力揮了揮——不是尋常的道別姿勢,而是那個「自己人」的手勢,胸口一按,又指向遠去的車隊。

陳玄淵隔著漸漸拉開的距離,也回了同樣一個手勢。

騾車碾過鎮口的石橋,柳溪鎮的輪廓在晨霧裡一點一點縮小,最終只剩下那排還沒抽芽的柳樹,在身後靜靜佇立。

「新的路了。」蓮明珠輕聲說。

「嗯。」陳玄淵望向前方,官道在晨光裡蜿蜒著,看不到盡頭,「這一次,不知道要走多久。」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望江城的路,比想像中更長,也更擁擠。當車隊行至半途,一場意外的盤查,將把陳玄淵與陶知戒,逼進一個誰都沒料到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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