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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伍拾捌章·途

起程未卜路茫茫,

一擔青布作偽裝。

莫道萍蹤無定所,

自有荊棘引前方。

「十天半月。」陶知戒把這五個字翻來覆去念了一遍,像是在秤它的重量,「夠打點行裝,不夠找一個能落腳一輩子的地方。所以第一件事,不是問『去哪』,是問『怎麼走』。」

「怎麼走。」

「總閣的網往南收。」老人的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點,「往南是死路,往北是回頭路,青茅鎮那邊風聲更緊。剩下的只有東西兩邊——但一老一少,兩張生面孔,走到哪個鎮子都是靶子。除非,我們不是走。」

「不是走?」

「是被人送走的。」陶知戒說,「跟著一支正經的商隊,比自己趕路安全十倍。查得再緊的網,也很少攔一支每個月都跑同一條路的商隊——太費工夫,也太惹眼。」

蓮明珠沒有接話,護心紋裡靜靜的,那種安靜是她在算路程時特有的樣子,陳玄淵分得出來。

蘇娘子端著一碟醃菜進來,聽見了半句,腳步頓了一下。

「你們要走了。」她說,不是問句。

「早晚的事。」陳玄淵說,「多住一天,是多欠你們一天的險。」

蘇娘子把碟子放下,走到窗邊,望著染缸的方向,那口缸這幾天安靜得像從未出過事。

「染坊每個月給望江城的一家綢緞莊送一次貨。」她開口,「布匹裝車,跟著鏢局的商隊走官道,一路有正經路引,查得再嚴的關卡,也只看貨單,不看跟車的人臉。」

「望江城。」陳玄淵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。

「域府三個字,管得到鎮,管不到那種地方。」蘇娘子說,「城裡人多眼雜,反而藏得住人。我爹當年在世的時候常說,一滴水想不被人發現,不是往乾淨的地方躲,是往大水裡躲。」

陶知戒的眉頭鬆開一分。這個道理他懂——三十年前,他就是這樣,把自己藏進了一整個青茅鎮的日常裡。

「什麼時候出發。」

「後天。」蘇娘子說,「鏢局的車隊每月十五出發,趕得上。」

蘇明搬柴進來的時候,正好聽見這句話,手裡的柴火差點沒抱穩。

「後天?」他看向陳玄淵,聲音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急,「這麼快。」

「快,才安全。」

蘇明沒再說話,把柴一根一根碼進牆角的柴堆,動作比平時慢,比平時用心,像是想把這件簡單的活計,拉得再長一點。

「我跟車隊送過三次貨,望江城的路我熟。」他忽然說,「我可以送你們一程,送到城裡再回來。」

「不行。」蘇娘子和陶知戒幾乎同時開口。

蘇明的肩膀垮了一下。

「柳溪鎮往南的路,這幾天更不安穩了。」蘇娘子的語氣軟下來,卻沒有鬆口,「你留在這裡,我才能睡得著覺。」

陳玄淵看著這對母子,忽然想起自己和陶知戒——一個捨不得放手的長輩,一個明明幫得上忙、卻被攔在門外的少年。他知道那種被留下的滋味,苦,但也是一種被在乎的證明。

「柳溪鎮這幾天,也需要有人守著。」他蹲下身,與蘇明平視,「染缸的事剛過去,鎮上的人心還沒定。你在,你娘才能安心把布匹的事忙完;你娘安心,我們才能安心走。這也是一種送。」

蘇明沒有立刻接受,但那股急躁慢慢沉了下去。

「等你們安頓好了,」他悶聲說,「捎個信回來。」

「一定。」

夜裡,陳玄淵靠著牆坐下,把懷裡的四塊石頭一顆一顆取出來,擺在膝前——漣漪石,定脈石,散印盟的暗號石,李默給的那一顆。他忽然想,等到了望江城,該給這座陌生的城市,找一個什麼樣的落腳理由。

「在想什麼。」

「在想拾遺那句話。」他說,「『某樣早就該消失,卻還留著一口氣的東西。』我們往東走,會不會,正好是往那個東西的方向走。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她頓了頓。

「但你我都是『不該存在,卻還在』的東西。」蓮明珠說,「走到哪,那句話大概都跟到哪。」

他沒再說話。

石頭一顆一顆收回懷裡。四顆,一顆不少。

窗外,柳溪鎮的夜色安靜如常。只是這份安靜,從明天起,就要收進行囊,變成一段留在身後的記憶了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後天一早,鏢局的車隊將載著陳玄淵與陶知戒,駛離柳溪鎮,奔赴陌生的望江城。臨行前的最後一夜,還有什麼未了的心事,需要在天亮之前,說個明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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