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去。」陳玄淵說。
陶知戒沒有立刻反對。他用竹杖尖端在地上點了三下,又停住,像是在秤一件冒險事的斤兩。
「你去,可以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先聽好三件事。一,蓮明珠的事,一個字都不准提。二,他問什麼你答什麼,但只答一半,別讓他順著往下問。三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他若先開口提散印盟的暗號,你就照著回,圓圈套三角。接得上,是自己人;接不上,也未必是敵人,只是不必交底。」
「他什麼都不提呢。」
「那才要小心。」陶知戒說,「什麼底細都不肯露的人,通常是因為知道得比你想的多。」
蓮明珠的感知線繞著他手腕收了一圈,不是纏,倒像替他先把腰帶紮緊——出遠門前才有的那種收束。
「我會回來。」他說。
王記客棧比他想像的安靜,臨街堂屋只點一盞昏燈,掌櫃打著盹,沒看他一眼。他順著走廊敲開最裡那間房的門。
「進來。」聲音很平,聽不出年紀。
一人背對門,就著燭光翻一本線裝舊冊,聽見開門聲也不回頭。
「陳公子。」他說,像招呼一個等了很久的熟客,「還是該叫你,前朝的印師?」
陳玄淵在心裡數起呼吸,數到第三息,才把袖中攥緊的手緩緩鬆開。
「你認錯人了。」
「或許。」那人轉過身,四十上下,面容平淡,唯獨一雙眼亮得不像個郎中,「不過認錯人的代價,通常自己承擔。我沒那個習慣。」
陳玄淵在對面坐下,按陶知戒教的,不答,只等。
那人也不急,合上冊子,一言不發地打量他——這副姿態,正是陶知戒說的那種人。這麼耗下去,天亮也問不出半句。與其被動等一個根本不打算先開口的人,陳玄淵想,不如自己先探一步。
「圓圈套三角。」他開口,聲音很輕。
那人眼神微微一動,沒接話,只笑了笑,笑意裡帶著了然,又帶著刻意的疏離。
「這個暗號,我認得。」他說,「但我不是那條線上的人。你可以把我當成——一個誰的帳都不入,只跟消息本身打交道的人。」
「你想從我這裡換什麼。」陳玄淵不再繞。
「不多。」那人說,「域府這次動用總閣的人手,南邊幾個鎮子翻了個底朝天,你們僥倖沒被撞見,但這種僥倖經不起第二次。我想知道——他們找的,究竟是不是你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告訴你。」
「因為我這裡,也有你想要的東西。」他指尖在桌面輕輕一叩,「青茅鎮啟印殿地下那位女先生,還撐著。域府原本派了個專員盯得很緊,這半個月忽然鬆了手——不是她躲得好,是域府的人手被總閣抽走了,轉去查別的東西。抽得又急又猛,連地方上的老手都覺得反常。」
陳玄淵摸了摸掌心那道疤,沒說話。
「查什麼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那人搖頭,「但我打聽了三十年的消息,頭一次聽見『總閣親自過問』這五個字用在一個地階小鎮的事情上。他們要找的,大概不是一個孩子,也不是一件法器——是某樣早就該從這個世上消失,卻不知怎麼,還留著一口氣的東西。」
胸口那六片花瓣裡,有一片猛地收緊,像被誰捏住了心臟的一角。
他把這份異樣壓下去,面上不動。
「我不是那樣東西。」
「我沒說是你。」那人笑意深了一分,「我只是說,你身邊,或許有。這句話,你自己回去想。」
陳玄淵沒再往下追——再問下去,就是把自己往陶知戒警告的那條線上推。
「你要的答案,我給不了你。」他站起身,「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——三十年前柳溪鎮那場清洗,底下埋著六十條人命,昨夜已經安息了。這件事,如果對你的『消息』有用,算是我還你的。」
那人抬眼,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,第一次露出一絲真正的興味。
「有用。」他說,「比你想的有用得多。」
他重新翻開冊子,在最後一頁空白處提筆寫下什麼,才闔上。
「青茅鎮的消息,我會再打聽。」他說,「柳溪鎮這邊,你們住不了太久了——不是我要趕你們走,是總閣的網,已經開始往南收了。給你們的時間,我猜,不過十天半月。」
陳玄淵走到門口,手按門框,回頭又問。
「你叫什麼。」
「拾遺。」那人低頭繼續翻冊子,頭也沒抬,「別人丟下的東西,我撿。你們這種人,丟下的最多。」
夜色更深時,陳玄淵才回到染坊。陶知戒還坐在原處,竹杖橫在膝上,像是一直沒動過。
「秦忘機還活著。」他先說了這一句,看著老人緊繃的肩膀一點點鬆下去,「域府盯她的人手被總閣抽走了,轉去查別的事——那個叫拾遺的人說,總閣的網已經開始往南收,留給我們的時間,不過十天半月。」
「他還說了什麼。」陶知戒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絲不容錯過的鄭重。
陳玄淵猶豫了一下,把「某樣早就該消失,卻還留著一口氣的東西」那句話,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。
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,再沒有別的動靜。
「這句話,你信幾分。」陶知戒終於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陳玄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道疤,「但我信一件事——十天半月之後,柳溪鎮就不再安全了。我們得開始想,下一步往哪裡去。」
窗外,風吹過那排還沒抽芽的柳樹,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,像是有什麼,正悄悄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