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後,陳玄淵沒有再瞞著。
他把陶知戒扶到院子裡曬太陽的老位置,一五一十地說了染缸的事——蘇娘子的來歷,柳溪鎮舊名青石村的往事,昨夜那場借用前世「印師」手法喚名安魂的儀式。他說得很慢,怕漏掉哪個細節,也怕老人聽得太快,跟不上。
陶知戒聽完,眼神慢慢飄向院牆外頭,像又滑進了那個「懸空」的狀態——不是聽不懂,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腦子裡艱難地拼湊,拼了好一會兒,才拼回來。
「你早該告訴我。」老人終於開口,聲音裡沒有責怪,只有一種平靜的惋惜,「不是因為我幫不上忙,是因為……有些事,一個人扛久了,會忘記自己其實不必一個人扛。這句話,我三十年前就該懂,可惜懂得太晚了。」
陳玄淵沒有辯解。他知道老人這句話,說的不只是他。
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落在陶知戒花白的頭髮上。這幾天,老人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,說話的邏輯也一天比一天清楚,唯獨那些具體的人臉、具體的名字,依然像隔著一層霧,若隱若現。陳玄淵忽然想,或許正是因為這樣,昨夜的儀式才更不該瞞著他——一個正在努力把自己重新拼湊回來的人,最需要的,不是被當成一個要被保護的病人,是被當成一個仍然完整、仍然有用的人。
「以後呢。」陶知戒問,「還瞞著我嗎。」
「不瞞了。」陳玄淵說。
蘇明匆匆從外頭跑回來,臉色有些發白。
「玄淵哥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鎮口那邊,這兩天多了個生面孔。不是路過的商販,也不像走親戚的,就在橋頭那棵老柳樹底下,站一會兒,走一會兒,眼睛總往咱們這條巷子瞟。」
陳玄淵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什麼樣的人。」
「穿得普通,像個腳夫。」蘇明頓了頓,忽然壓低了聲音,「可他手上,一點繭子都沒有。」
陳玄淵怔住。
「我爹教過我認人。」蘇明的聲音發緊,「做活的人,手是騙不了人的。乾淨得不像話。」
陶知戒的眉頭皺了起來,那是他這幾天少見的、思路完全清晰的神情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的。」
「昨天下午。」蘇明想了想,「就是……就是你們去後院之前。」
陳玄淵和陶知戒對視了一眼,幾乎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:那雙眼睛看見的,會不會不只是他們在染坊落腳這件事本身,而是昨夜那場,本不該屬於一個「逃荒表親」該有的動靜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陳玄淵說。
「不。」陶知戒按住他的手臂,「你一去,等於告訴對方,我們注意到他了。先別驚動,讓蘇明再去遠遠地確認一次位置,你在巷口這頭,能探多少算多少。」
橋頭離染坊不過一箭之地,堪堪擦著三丈的邊緣。陳玄淵閉眼,把感知推到極限,貼著地面,一寸一寸摸過去。
只有一絲餘溫。
像是有人剛剛站過,體溫還沒散盡,人卻已經不在了。不是感知碰到了極限——是那個人根本沒等他探到,就先一步走了。只留下這麼一絲,幾乎抓不住的痕跡。
「走了?」陶知戒問。
「或者,」陳玄淵睜開眼,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,「他知道自己被算計進了時間裡,所以特意,只在我們最忙的時候出現。」
蓮明珠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像被人往裡頭灌了一層薄冰:「那不是巧合。那是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,在等一個很準確的時機。」
陳玄淵望向鎮口的方向,那座老柳樹在晨光裡靜靜垂著光禿禿的枝條,看不出半點異樣。但他知道,柳溪鎮這幾天給他們的安穩,或許從一開始,就只是借來的——借來的時間,總有還回去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