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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伍拾參章·認

舊事重提淚暗流,誰家兒女葬荒丘。

莫言此心早如鐵,一念相認淚不休。

「去了。」陳玄淵沒有否認。

蘇娘子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染料浸得發青的十指,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想從指縫裡找出一句能開口的話。

「我就知道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裡有種說不清是釋然還是疲憊的東西,「這幾年,能感覺到那口缸不對勁的人,不是沒有,但沒一個像你這樣,一靠近就不躲不逃。多半是嚇一跳,往後退三步,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——就跟我三十年來做的一樣。」

「您也感覺到過。」陳玄淵說。這不是問句。

染坊後院的風忽然靜了下來,連晾著的布匹都不再擺動,像連空氣都在等她接下來要說的話。

「每年到了這個時節,水裡的那股勁兒就會重一點。」她說,「我起初以為是自己想太多,日子久了才明白——不是我想太多,是它們也在數日子。三十年前那場雨,就是這個時節下的。」

「我娘,」她的聲音低了下去,幾乎聽不見,「就在那六十戶裡頭。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,等她繼續。

「我爹背著我逃出去的時候,我才三歲,什麼都不記得。是他後來告訴我的——那天他抱著我躲進柴房的夾層,聽著外頭的哭喊聲,聽著我娘被拖走時喊的最後一句話。」蘇娘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,那雙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,「她喊的不是『救我』,是我爹的小名。她怕自己一走,連被記得的資格都沒有,所以拚了最後一口氣,喊了一聲。」

「這口染缸,」陳玄淵輕聲問,「是您特意選在這裡開的嗎。」

蘇娘子抬起頭,眼裡第一次有了濕意。

「是我爹選的。」她說,「他說,總得有個人,守著這條溪。不為別的,就為了讓水裡那些人知道——還有人記得他們姓什麼,叫什麼,是誰家的爹娘兒女。染坊開在這裡,取水也用這裡的水,不是圖方便,是他捨不得,把這件事徹底交給時間去磨平。」

陳玄淵想起護心紋裡那個等了三千年、只求「被記住」的靈,想起蓮明珠說過的話——她抵抗「繭」的複製誘惑,靠的就是他的記憶像一堵牆。被記住,原來從來不是一件小事。

「蘇娘子,」他說,「我或許能做一件事,不是超度,不是驅散,只是……讓它們知道,有人真的聽見了。但我需要知道更多——那六十戶人家的姓名,還記得多少?」

蘇娘子怔住了,隨即從懷裡摸出一個貼身收著的布包,指尖顫抖著解開繩結。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紙,邊角已經磨破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。

「我爹用了十年時間,一家一家去問,去湊。」她說,「湊不齊的,只能寫個『某氏』。這張紙,我從沒讓外人看過。」

陳玄淵接過那張紙,入手很輕,卻像壓著千鈞的重量。上面的字跡有的工整,有的歪斜潦草,顯然是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時候,一筆一畫湊出來的——三十年來,蘇家父女大概就是這樣,一點一點把一整村人的姓名,從遺忘的邊緣拽了回來。

「今晚,」他說,「陪我去後院一趟。」

蘇娘子沒有問他要做什麼,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,像是等這句話,已經等了很多年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一張寫滿姓名的殘紙,能不能替三十年前的六十戶人家,換來一次真正的「被記住」?陳玄淵決定嘗試的,究竟是怎樣一場儀式?而青茅鎮那頭,遲遲沒有音訊的秦忘機,又在經歷著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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