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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伍拾貳章·訴

三十年前風雨狂,誰家骨血葬他鄉。

莫言舊事隨波逝,一縷幽魂尚未亡。

隔天午後,染坊生意稀落,蘇娘子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揀選待染的粗布,陳玄淵尋了個由頭,蹲在她身旁幫忙。

「蘇娘子,」他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想問您一件事。」

蘇娘子手上的動作沒停,眼睛也沒抬:「問吧。」

「三十年前,這鎮子出過什麼事?」

揀布的手,在這一瞬間停住了。

「蘇明跟你說了什麼。」她的聲音依然平靜,底下卻透著一道硬撐出來的裂縫。

「他只說,這裡本來沒有溪,是一場大水沖出來的。」陳玄淵沒有隱瞞,「其他的,是我自己猜的——猜得不太好聽,所以想聽您親口說一遍。」

蘇娘子把手裡的粗布疊好,放在膝上,望向染缸的方向,望了很久,才開口。院子裡只有風吹過竹竿上晾著的布匹,發出低低的鼓動聲,像什麼東西在遠處嘆氣。陳玄淵沒有催促——這些天他學會的一課是,有些話逼不出來,只能等一個人自己準備好,才肯往外掏。

「三十年前,這裡不叫柳溪鎮。」她說,「叫青石村,統共不到兩百戶人家。那年,域府派人下來『清查』,說村裡窩藏了不該窩藏的人。」

「不該窩藏的人。」

「散印盟的人。」蘇娘子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或者,只是他們認定是。那些兵,挨家挨戶搜,搜出一點可疑的東西——一塊莫名的石頭,一句說錯的話,一個記錯的名字——就當場拖走。三天之內,全村三成的人,沒了。」

陳玄淵下意識摸了一下掌心那道疤。三成,將近六十戶人家。

「他們埋在哪。」

「鎮子北邊,一片荒地。」蘇娘子閉上眼睛,「連口薄棺材都沒有,用草蓆一裹,扔進一個大坑。我爹當年才二十出頭,親眼看著自己的爹娘被扔進那個坑,卻不敢哭出聲——哭出聲,就是下一個。」

她說到「爹娘」兩個字時,聲音顫了一下,很輕,但陳玄淵聽見了。這件事,她說得再平靜,也是壓了三十年的重量,此刻才第一次鬆開一道縫。

「那場大水呢。」陳玄淵輕聲問。

「事情過去半個月,天上下了七天七夜的雨。」蘇娘子睜開眼,眼裡沒有淚,只有被時間磨得發鈍的痛,「北邊那片荒地地勢低,水積在那裡怎麼都退不下去,最後硬生生沖出一條河道,把那個大坑徹底泡在了水底下。老一輩都說,那不是天災,是老天爺看不下去了,替那些屈死的人哭了七天七夜。」

「後來呢。」

「後來這鎮子就改了名字,叫柳溪。誰也不提青石村三個字。」她苦笑了一下,「活下來的人要生活,要種地,要開鋪子,總不能天天守著一個坑哭。日子久了,連我爹自己,都很少再提起這件事了。」

陳玄淵手裡那塊粗布,被他無意識地又疊了一道,疊出一道本不該有的摺痕——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。

「您相信我嗎,」他終於開口,「如果我說,那個坑裡的人,可能還沒有真正『過去』。」

蘇娘子的身體僵了一下,隨即望向他,那雙浸過染料的眼睛裡,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陳玄淵看不透的東西——不是驚訝,更像是一種等待已久的、終於有人問對了問題的釋然。

「你昨晚,是不是去了後院。」她說。不是問句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蘇娘子究竟知道多少?三十年前那場「清洗」與青茅鎮井底的慘劇,是否出自同一道命令?而染缸水底那群無人記得的亡魂,等待的,會不會正是一個願意替他們「記得」的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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