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坊的日子過得比陳玄淵想像中更慢,慢到他一度懷疑自己記錯了時間該有的速度。
蘇娘子——鎮上人都這麼喊她——替兩人編了一個說得過去的身分:南邊逃荒來投親的遠房表親,暫住染坊幫工。陳玄淵學著把粗布浸進靛藍的水裡,攪、撈、晾上竹竿;陶知戒坐在廊下曬太陽,順手替鄰居把把脈,換幾個銅板,也換一句「這家表親還挺有用」。
沒有人問他們從哪裡來,也沒有人多看一眼。
頭幾天他還改不掉在人群裡分辨腳步節奏的毛病,直到蘇娘子笑他「表親,你這眼神跟做賊似的,鬆快點」,他才察覺自己把青茅鎮練出的那身警覺原封不動地帶了過來——像一件脫慣了才睡得著的舊衣裳,捨不得脫。
他花了三天,才算摸清楚這份心神不寧從哪兒來——不是柳溪鎮不安全,是這裡太安全了:找不到一件事要提防,那根繃得太久的弦,忽然沒了對手。
「你在皺眉。」陶知戒閉著眼曬太陽,聲音懶懶的,「又在想沒有發生的事。」
「在練感知。」陳玄淵把濕布搭上竹竿,走過去坐下,「三丈,想看它能不能穩住,別再往下掉。」
他每天清晨都找個僻靜角落,把感知一寸一寸推出去,像試探一件生疏已久的舊工具。三丈是這些天摸出來的硬邊界,不再像剛逃出青茅鎮那幾天,稍一用力就撞得頭疼。
這天,感知推到邊緣時忽然頓住——不是撞牆的鈍感,是一絲極輕的波動,貼著地面,從後院染缸的方向鑽過來,像一根細線勾了他一下,又縮了回去。
他睜開眼。染缸並排立著,水面平靜,晨光在上頭碎成一小片粼光,什麼都沒有。
「怎麼了?」蓮明珠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。
「你剛才有感覺到什麼嗎。」
她隔了兩息才回答:「有一點點。像水底下什麼東西翻了個身,又睡回去了。」
陳玄淵盯著那口缸,最終沒有伸手去碰。柳溪鎮教他的第一課,跟青茅鎮不一樣——不是步步驚心,是「拿不準的時候,先看,別急著碰」。他繞著缸走了一圈,指尖懸在水面上方半寸,感受著那股極輕的波動。它不像蓮明珠或任何一種靈那樣有明確的情緒起伏,更像一種極慢的呼吸,一呼一吸之間隔著很長的時間。他數到三十息,那絲波動才又輕輕動了一下,隨即歸於平靜,彷彿方才那一下,只是他的錯覺。
傍晚,蘇明送飯來,見他盯著染缸出神,隨口問:「你也覺得那口缸邪門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這染坊開了三代,」蘇明壓低聲音,帶著鎮上少年講鬼故事的興致,「我爺爺說,最早這塊地是亂葬崗,柳溪鎮這名字是後來才有的——早先沒有溪,三十年前一場大水,硬生生沖出這條河道,也不知從哪個地底冒出來的。有些老人不敢用河水染布,說水裡不乾淨。我爹不信,但染缸的水,一直是打這條溪取的。」
陳玄淵按著粗布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三十年前。」他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。
「怎麼,你也聽過?」
「沒什麼,隨口問問。」他搖頭,把布重新浸進染缸,動作恢復如常。
蘇明沒再多想,撂下飯籃走了。陳玄淵望著那口缸,靛藍的水面在暮色裡幾乎變成黑色,深不見底。
三十年前,一場大水,沖出一條原本不存在的溪。這座看起來與青茅鎮毫無關聯的小鎮,或許從一開始,就不只是一個「更北、更偏、更安全」的落腳點。
染缸的水面又靜了一會兒,蓮明珠的聲音才再次響起,帶著他很少聽過的一種輕,像花瓣在夜裡收攏之前那一下遲疑:「玄淵,我覺得,我們可能得在這裡多留意一點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