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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肆拾玖章·泊

柳岸炊煙接曉舟,異鄉風物半生愁。

莫言此身無所寄,且將舊夢泊心頭。

騾車停下的時候,天剛蒙蒙亮。

陳玄淵掀開布簾一角,看見的第一眼是水。一條不寬的溪,貼著鎮子的邊緣流過,兩岸種著成排的柳樹,枝條還沒抽芽,光禿禿地垂在灰白色的水面上,像無數根靜止的釣線。溪上有幾條窄小的烏篷船,船頭掛著漁燈,昏黃的光在晨霧裡暈開一小圈,像是誰隨手點在畫布上的墨點。

「柳溪。」車伕開口,這是他一路上說的第三句話,「到了。」

陳玄淵扶著陶知戒下車,雙腳踩上凍硬的土地,膝蓋先是一麻,隨即傳來痠脹的痛感——一夜半躺半坐的顛簸,身體比他預想的更抗拒平地。他站直,深吸一口氣,這裡的空氣裡沒有青茅鎮那種混著硫黃與藥材的氣味,只有水汽和柴煙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他從未聞過的草木香。

「陌生的地方。」陶知戒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陳玄淵聽不出情緒的平靜,「聞起來像陌生的地方。」

「是陌生的地方。」陳玄淵說。

他扶著老人慢慢走下車轅,目光掃過四周。天光還很淡,鎮子大半還沒醒,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已經冒出炊煙,直直地竄向灰白色的天空,又在半空散開,融進晨霧裡。與青茅鎮那種被高牆和巡查使包裹住的壓抑不同,這裡的空氣鬆快得讓他一時有些不適應——沒有人盯著他們,沒有人在數他們的腳步,這種陌生的「無人注視」,反而讓他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。他花了幾息時間才意識到,那不是危險逼近的警覺,只是這段日子繃緊的神經,一下子找不到該往哪裡使力。

車伕把他們領到鎮子邊緣一間看似普通的染坊,門口晾著幾匹靛藍色的布,隨風輕輕擺動,遮住了半個院子。染坊掌櫃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,眉眼間帶著風霜磨出來的沉穩,手指被染料浸得發青,指甲縫裡也是青色的,見到車伕比了個手勢——胸口一按,對方回一指——才側身讓開門口。

「進來吧。」她說,聲音很啞,像是常年吸染料的煙氣傷了嗓子,「路上辛苦了。」

院子深處有一間小屋,比青茅鎮的地窖寬敞得多,甚至還有一扇真正的窗,糊著薄薄的窗紙,能透進一點天光。屋裡鋪著乾淨的稻草席,牆角一個炭盆已經生好了火,暖意一點一點驅散身上帶了一夜的寒氣。

「這裡安全。」婦人把一壺熱水放在桌上,「染坊三代人都是這行,官府查稅查得再細,也查不到布匹底下藏著什麼。你們先歇著,我讓人去知會該知會的人。」

「多謝。」陳玄淵說。

婦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陶知戒,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點點頭,轉身出去,帶上了門。

陳玄淵扶陶知戒在稻草席上坐下,替他倒了碗熱水。老人的手接過碗時,還是那麼輕,輕得讓人心裡發沉,但比在青茅鎮地窖裡的那幾天,已經穩了不少。

「你的手不抖了。」陳玄淵說。

「是嗎。」陶知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,「大概是……不用一直繃著的緣故。」

炭盆的火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陳玄淵靠著牆坐下,把懷裡的四塊石頭一顆一顆取出來,擺在膝蓋前的稻草席上,像是在清點一場遠行帶回來的所有家當。漣漪石,定脈石,散印盟的暗號石,李默的那一顆——四種溫度,在陌生的屋子裡,是唯一還帶著青茅鎮氣息的東西。

「在想他們。」陶知戒忽然說,不是問句。

陳玄淵沒有否認。

「老周,周順娘,李默,秦忘機。」他一個一個數過去,像是怕漏掉誰,「我們走了,他們還在那裡。林昭說『還會再來』,域府的人也已經到了。我不知道我們這一走,替他們爭取到的,是喘息,還是……」

他沒有說完後半句。

「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。」陶知戒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楚,「三丈的感知,連鎮口都探不出去,更別提隔著這麼遠的一條路。你能做的,只有先把自己站穩,站穩了,將來才有本事回去接他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知道和做到,是兩回事。」老人頓了頓,「我這幾天看你,每天晚上都醒著,聽著沒有意義的動靜,好像那樣就能替他們多扛一分。你扛不了。這一點,你得認。」

陳玄淵盯著自己交疊的手,指節一節一節地看過去,像在數一件數不清的東西。

「那我該做什麼。」

「先學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,把自己當一個活人看,不是一件武器,不是一個要隨時準備衝出去的哨兵。」陶知戒的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「這件事,我三十年都沒學會。你別學我。」

婦人再次推門進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,窗紙上映著一層溫和的白光。她身後跟著一個少年,約莫十三四歲,揹著一個藥箱,眉眼間帶著幾分機警。

「這是我兒子。」婦人介紹道,「柳溪這邊的事,以後由他跟你們對接。」

少年朝陳玄淵拱了拱手,目光卻在陶知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——那種審視的眼神,陳玄淵並不陌生,像是在辨認一件東西的成色。

「聽說你們是從青茅鎮出來的。」少年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「最近域府在南邊幾個鎮子動作很大,查得比往年都緊。你們運氣好,趕在風聲吹到柳溪之前到了。」

「風聲會吹到這裡?」陳玄淵問。

「遲早的事。」少年說,語氣裡沒有半分安慰的意思,「域府這次不是小打小鬧,聽說連赤炎域總閣都驚動了。我爹讓我告訴你們一句話——柳溪能藏人,但藏不了太久,你們接下來的路,得早做打算。」

「為什麼是這一次。」陳玄淵問,「三十年前那口井的事,域府按下沒動,這次為什麼驚動了總閣。」

少年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問到這麼深。他看了母親一眼,見她微微點頭,才壓低聲音接著說:「我們這些下面的人,知道的也有限,只聽說……不是為了一個孩子的靈力有多高,是查到了『不該存在的東西』。至於是什麼東西,我爹也說不準,只叮囑我一句——這次域府動用的人手和陣仗,比三十年前那次還大。」

陳玄淵的心沉了一下。三十年前那次,死了十一個孩子。這一次,動用的人手比那時候還大。

窗外,一聲鳥鳴劃破晨霧,清脆,悠長,像是這座陌生小鎮對他們遲來的、也是唯一的問候。

陳玄淵低頭看著膝上的四塊石頭,又抬眼望向那扇糊著薄紙的窗。

前路未明,但至少此刻,他們還活著,還在一起。

這就夠了——暫時夠了。

**【第肆拾玖章完 卷二起】**

> 下章預告:柳溪鎮看似平靜的水面下,藏著什麼?域府動用總閣力量搜捕的,真的只是一個地階碎印者,還是另有更深的緣由?而青茅鎮那頭,秦忘機能否撐過域府強者的第一次交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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