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初,青磚被掀開的時候,天光已經淡成一種灰紫色,像一塊被反覆漂洗過的舊布。
陳玄淵先探出頭,確認灶臺附近沒有旁人,才伸手把陶知戒扶了上來。老人的身體比記憶中更輕了,輕得讓他心裡一沉——這幾天的驚懼和消耗,像是把老人所剩無幾的那點力氣,又颳走了一層。
老周站在灶臺邊,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切。他手裡拎著兩個布包,遞過來時,動作比平時更緩。
「乾糧夠三天,」他說,「水囊裝滿了。到了亂石崗,找一個右手缺了小指的車伕,報『三短一長』,他自會知道怎麼做。」
「老周。」陳玄淵一時不知該怎麼把這幾天欠下的話全部說完。
「別說了。」老周擺擺手,聲音有些啞,「我這輩子,替散印盟開了三十年門,送走的人,比留下的多。你們是我這幾年,頭一次真心盼著能走出去的。走吧,趁天還沒全黑。」
陶知戒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望向老周,眼神裡有一瞬清明。
「老周,」他說,「你女兒隨你。」
老周的眼眶紅了一圈,沒再說話,只是重重點了點頭。
「順娘呢。」陳玄淵問。
「在巷口望風。」老周說,「她說,見不得送人的場面,不如守好最後一道關卡,比什麼話都實在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她那個人,心裡的話從不當面說,都藏在做的事裡。」
陳玄淵想起周順娘在青磚縫隙裡遞乾糧時的神情,這句話的分量,這一刻才真正砸進心裡。
巷子裡的人比陳玄淵想像中更多。
收攤的小販推著板車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;歸家的婦人挎著空籃子,腳步匆匆,趕在天黑前把最後一趟路走完;幾個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,笑聲清脆,穿透了這座鎮子這幾天一直壓著的那層緊繃。
陳玄淵扶著陶知戒,刻意放慢腳步,混進這股收工的人潮裡。他把感知收得極淺,只鋪開半丈,貼著地面,像一層薄霧——這是這幾天練出的分寸,感知太淺,什麼都看不見;感知太深,又會像今天早上那樣,引來不該有的注意。
「往左。」蓮明珠忽然說,聲音壓得極輕,「巷口那攤賣糖葫蘆的,攤子後面站著一個人。穿著便服,腰帶卻繫得太直——不像個尋常買主。」
陳玄淵不動聲色地調轉方向。帶著陶知戒,拐進一條更窄的岔巷。指節在袖子底下驟然收緊,腳步卻沒有停——這幾天練出的分寸:身體的反應,不能比腦子的判斷快半分。
岔巷盡頭轉出,重新匯入人流。那個腰帶繫得太直的人,已經被拋在了身後。
「還有多遠。」陶知戒的聲音有些發虛。
「過了鎮西那條溪,再走一刻鐘。」陳玄淵說,扶著老人的手又緊了一分。
出鎮的路,比陳玄淵記憶裡的更長。
竹籬笆一道一道地往身後退去,藥圃、窯場、後山的坡地,這些他曾經在飢餓和恐懼裡一寸一寸丈量過的地方,此刻都在暮色裡沉默地看著他們離開,像一群不出聲的送行者。
過了溪,人聲漸漸稀了下去。田埂上的積雪還沒化盡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去,陶知戒的腳步越來越慢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「歇一下。」陳玄淵說。
「不必。」老人搖頭,「越靠近亂石崗,越不能停——停下來的人,看起來才像在躲什麼。走著的人,看起來只是走夜路。」
陳玄淵沒再勸,只是把老人的手臂在自己肩上又墊高了一分,讓他能少借一點力。
遠處,一片亂石在暮色裡露出模糊的輪廓,像是大地裂開後留下的一排舊牙。石群邊緣,隱約有一團更深的黑影——是一輛騾車,靜靜停在那裡,車轅上掛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。
「到了。」陳玄淵說,聲音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顫抖。
這幾天,他無數次在黑暗的地窖裡想像過這一刻——想像亂石崗的樣子,想像騾車的樣子,想像自己終於能挺直腰背走路,而不是弓著身子貼牆挪動的樣子。可真正走到這裡,他發現心裡沒有想像中的狂喜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,像是終於把一塊扛了很久的石頭放下,才發現肩膀已經被壓出了永遠消不掉的痕跡。
陶知戒的腳步在這最後幾十步裡,反而穩了一些,像是某種撐到最後一刻才會顯露出來的意志。
車伕從陰影裡走出來時,陳玄淵盯著那隻手,直到看清指節少了小指,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一半。
「三短一長。」他說。
車伕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掀開車廂後的布簾,示意他們上車。車廂裡鋪著厚厚的乾草,還有兩床舊棉被,顯然是特意準備的。
陳玄淵先扶陶知戒坐穩,才自己爬上車。布簾放下的瞬間,他回頭望了一眼——青茅鎮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,零星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,像是這座鎮子在跟他們道別。
騾車動了,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,發出規律的、沉悶的聲響。
陳玄淵靠著車廂坐下,胸口那一直繃著的線,這才第一次鬆開。
「我們走出來了。」蓮明珠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陌生的、幾乎稱得上輕快的東西。
陳玄淵沒有回答,只是低頭看向陶知戒。老人已經靠著車廂閉上了眼睛,呼吸緩慢而深沉,臉上是這幾天以來,他第一次見到的、真正鬆弛下來的神情。
他伸手,替老人把棉被拉高,蓋住露在外面的肩膀,然後也閉上眼睛,讓騾車的顛簸,把這幾天積在骨頭裡的緊繃,一寸一寸地搖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