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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肆拾柒章·途

車輪碾雪過長途,一夜風霜兩鬢枯。

莫問前程多少里,且將舊事付江湖。

陳玄淵是被騾車一個顛簸震醒的。

車廂裡透進一絲灰白的光,不知過了多久,也不知走了多遠。他坐起身,掀開布簾一角往外看——四野都是連綿的雪原,青茅鎮的輪廓早已看不見,只有身後那條被車輪碾出的轍痕,蜿蜒著伸向天際線。

「醒了。」陶知戒的聲音從一旁傳來,比昨夜清醒了許多。

「睡了多久。」

「一夜。」老人說,「車伕說,天亮前會到一個叫『柳溪』的小鎮,那裡有散印盟的另一個落腳點,比青茅鎮更北,更偏,但也更安全——縛印司的勢力再大,也顧不過來這麼多鎮子。」

陳玄淵靠著車廂坐直,這才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床棉被,顯然是陶知戒替他蓋的。他心裡一暖,又有些說不出的酸澀——這幾天,明明是老人比他更需要照顧,卻總在他睡著的間隙,反過來替他做這些事。

車廂搖搖晃晃,窗外的雪光透進來,落在陶知戒臉上。陳玄淵這才發現,老人的氣色比昨天在地窖裡好了不少,眼下的青黑淡了一層,說話時的中氣也足了幾分——像是離開青茅鎮這件事本身,就是一劑藥。

「你怎麼樣。」他問。

「還好。」陶知戒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,「昨晚沒有再忘記什麼新的東西,這已經是這幾天最好的消息了。」

車廂外,車伕偶爾會低聲哼起一段不成調的曲子,聽不出詞,只有旋律,蒼老而綿長,像是走過太多次這條路,早已把寂寞哼成了習慣。

「李默那邊,」陳玄淵忽然開口,「我們走了,他會怎麼樣。」

陶知戒沒有馬上接話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藥囊的布繩,像是在藥囊的粗糲手感裡,找一個開口的落點。

「啞婆會照看他,直到風聲徹底過去。」他說,「散印盟的人,不會半路撒手。等這陣子的緝查鬆下來,他自然會有辦法,跟你們的軌跡對上。這些年,青茅鎮的孩子,散印盟送出去的不止你們兩個。」

「送出去以後呢。」

「以後的路,各走各的。」老人說,「但『記得』這兩個字,是不會斷的。你留給他一塊木牌,他留給你一顆石頭,這種東西斷不了,只是暫時走岔了路。」

陳玄淵低頭看向懷裡,四塊石頭隔著布料硌著肋骨,一冷一熱。他想起李默接過木牌時紅了的眼睛,想起那句「我叫李默」在雪地裡喊出來的聲音,只要那個孩子還活著,還記得,這條路,走多遠都不算真正的分離。

「等安頓下來,」他說,「我想找辦法給他捎個信。」

「東市、藥市、河灘,這三個暗樁我認得的都各有傳訊法子。」陶知戒說,「剩下的我說不準,但老周他們的人脈,斷不了這條線。不必急在這幾天,你們兩個都還活著,這件事本身,就已經是最要緊的信了。」

正午時分,騾車在一片背風的林子邊上停下,讓馬歇腳。

陳玄淵扶著陶知戒下車透氣,兩人並肩站在雪地裡,看著遠處起伏的丘陵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白光。

「接下來,你打算怎麼辦。」陳玄淵問。

「先養好身體,」陶知戒說,「再想辦法查一查,我這記憶,到底還能不能救回來。散印盟的人脈裡,未必沒有懂這方面的人。」他轉頭看向陳玄淵,眼神裡有一種久違的、近乎輕鬆的神采,「至於你,往後的路,不必事事都替我操心了。你有蓮明珠,有你自己的路要走。」

「我們是一起的。」陳玄淵說,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定。

陶知戒笑了,那笑容裡少了這幾天一直壓著的沉重,多了一分陳玄淵許久未見的、屬於一個師父的從容。

「好。」他說,「那就一起走。」

蓮明珠的花瓣輕輕舒展開,向這片陌生的土地探出去半丈,觸碰著乾淨的、沒有半點窺探意味的空氣。

「真安靜。」她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陳玄淵從未聽過的鬆快,「這些天,我第一次覺得,可以好好睡一覺了。」

陳玄淵望著眼前這片陌生卻寧靜的雪原,第一次覺得,「活下去」這三個字,不再只是一句咬牙撐著的承諾,而是一件他們終於有資格,慢慢去想的事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柳溪鎮,散印盟的又一處落腳點,將帶來怎樣的訊息?而青茅鎮的夜色深處,一場陳玄淵尚未察覺的變動,正在啟印殿地下悄然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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