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。」老周答得比陳玄淵想像中更快,也更輕鬆,「大人問對了,這鋪子是有個地窖,堆藥材的。防潮又防蟲,開了三十年,換過的藥材沒有一次受潮發黴,全靠它。大人要看,這就領路,正好順道取今年新曬的當歸,讓大人開開眼。」
陳玄淵的心臟撞著肋骨,一下比一下重。
「他在說什麼。」他把這句話咬在牙關裡問。
陶知戒的手按上他的肩膀,力道很輕,穩得不像話。
「別慌。」老人的聲音貼著他耳邊,幾不可聞,「你以為我們現在待的地方,就是他問的那個『地窖』?」
「這鋪子後院確實有個地窖,」他接著說,「堆藥材,見得人。散印盟三十年前挖這條密道的時候,就沒打算跟那個地窖用同一個入口——真正的入口在灶臺底下,隔著兩層夯土和一道假牆,跟老周說的那個,隔著小半條巷子。他這一步棋,是把林昭的疑心,帶去一個什麼都查不出來的地方。」
腳步聲遠去了,順著老周的引路,一步一步,朝陳玄淵完全不知道方向的地方走去。
寂靜重新填滿地窖。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,卻聽不見任何能讓他判斷局勢的聲音——這是最難熬的一段,不是危險逼到眼前的懼怕,而是什麼都不知道,只能等的懼怕。
「他會不會覺得不對勁。」陳玄淵問,「兩個地窖離得這麼近,一個鋪子挖兩個,本身就很奇怪。」
「不奇怪。」陶知戒說,「青茅鎮這種老鎮子,家家戶戶的地窖都不是一次挖成的,添丁進口就往外擴一塊,戰亂年間又往深裡挖一層,三代人下來,一間鋪子底下有兩三個各自獨立的窖口,是常事。林昭查過的鎮子比我們兩個加起來走過的路都多,這種事,他見怪不怪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蓮明珠貼著他的心口忽然說,聲音很輕,「很遠,隔著土層,像是……瓷罐碰撞的聲音。」
陳玄淵閉眼,把僅剩的一點感知,小心探出去半分——不敢多探,只夠貼著地面,捕捉最表層的震動。罐子相碰的悶響,一下,又一下,中間夾雜著老周的說話聲,模糊,聽不清內容,但語氣平緩,不像應付危機,倒像真心介紹自家存貨。
一炷香的時間,慢得像一年。
陳玄淵在黑暗裡數著自己的呼吸,數到第三十下的時候,想起七天前的自己——那個一口氣能罩住全鎮、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感知的自己。若是那時候的他,此刻大可以把整條巷子鋪開在意識裡,清清楚楚看著老周和林昭的每一個動作,不必像現在這樣蹲在黑暗裡,靠一點瓷罐碰撞的悶響去猜一整局棋的勝負。
陶知戒那句「你比我更有救」,此刻他終於摸到了一點意思——他知道自己少了什麼,所以每一分無力都疼得清清楚楚,但正因為疼得清楚,他才沒有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還能做什麼。他能做的,只有信。信老周三十年的手藝,信散印盟從沒被查出過的紀錄,信這一次,也不會是例外。
信,原來也是一種要拚盡全力才能做到的事。
腳步聲再次接近的時候,陳玄淵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大半。
「多謝大人賞光。」老周的聲音在藥鋪門口響起,帶著送客的禮數,「當歸給大人裝了一包,路上煮水喝,驅寒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林昭的聲音比進門時淡了一分,聽不出情緒,「東西留著自己用吧。」
一陣靜默。
「老周。」林昭忽然開口,語氣又換回那種溫和、不緊不慢的節奏,「你這鋪子開了三十年,我信你的地窖,也信你的當歸。但我這人有個毛病,信一次不夠,得多信幾次才踏實——這幾天,我大概還會再來坐坐。」
「大人隨時來。」老周說,「我這破鋪子,隨時給大人留門。」
門軸吱呀一聲,關上了。腳步聲遠去,那種訓練過的、精確得像在丈量的輕,一步一步,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地窖裡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「走了?」陳玄淵最終問,聲音有些啞。
「走了。」陶知戒說,「但他那句『還會再來』,不是隨口說的。」
陳玄淵靠著土牆,感覺全身的力氣被抽空了一半。他側頭望向陶知戒的方向,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,卻聽得出老人的呼吸比剛才更沉,像是那一炷香的等待,也在悄悄從他所剩無幾的力氣裡,颳走了一層。
「你還好嗎。」
「還好。」陶知戒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,「只是覺得,這樣的日子,我大概撐不了太多回了。今天這一次,我還記得林昭的聲音,記得三十年前那句『未啟』。下一次,我可能連他是誰都認不出,那時候,就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。」
陳玄淵沒答話,這不是在討安慰,是老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交代一件他認定遲早會發生的事。
「那我們就不要有下一次。」他說,「今晚,一定走成。」
黑暗裡,陶知戒低低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疲憊到底之後才有的坦然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一定走成。」
蓮明珠貼著他的心口鬆了鬆,卻沒有完全鬆開。
「他沒有找到我們。」她說,「但他現在知道,這條巷子值得他再來一次。這比什麼都查不到,更麻煩。」
頭頂的青磚被輕輕叩了三短一長。
陳玄淵幾乎是立刻鬆了一口氣——那是周順娘的節奏。青磚掀開一道縫,天光短暫漏進來,她的臉出現在縫隙邊緣,比往常蒼白一些。
「我在巷口看見林昭的人影,」她低聲說,聲音壓得極輕,「立刻繞去隔壁井邊打水,裝了小半個時辰的樣子,才敢過來。你們沒事吧。」
「沒事。」陳玄淵說,「老周擋下了。」
她的肩膀明顯鬆了一分,隨即又繃緊。
「我爹這步棋,賭的是林昭懶得再查第二個窖口。」她說,「但他既然說了『還會再來』,這步棋就只能用這一次。今晚騾車照原計劃,但出發的時辰要提早——趁著他今天剛探過一次、以為暫時安全的這幾個時辰動身,比等到他真的再回來,要穩得多。」
「提早到什麼時候。」
「戌時初。」她說,「天剛擦黑,人還沒散盡,混在收攤的人潮裡,比深更半夜一個人影都沒有的時候,反而不容易被盯上。」
她說完,把一小包乾糧從青磚縫隙遞進來,又迅速把青磚闔上,天光收走最後一線。
陳玄淵閉眼,想起懷裡那四塊石頭,想起北邊亂石崗,想起天黑之後的那一段路。
只要撐到天黑。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又說了一遍,這一次,他讓自己聽見了其中的分量——不是一句安慰,是一句真正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兌現的承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