飢餓是一種聲音。
不是肚子叫的聲音,那太輕了。真正的飢餓是從骨頭裡傳出來的,一種低沉的、持續的嗡鳴,像是有一隻蟲子在骨髓裡鑽來鑽去,每鑽一下都帶來一陣空虛的抽痛。陳玄淵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。三天來,他只吃了兩個粗麵饅頭和兩張夾醃菜的餅子。這點食物對於一個十歲孩子正在發育的身體來說,連維持基本運轉都不夠。
他在破屋裡躺了整整一夜,睜著眼,聽著飢餓的聲音。外面的雪時大時小,風從牆縫中鑽進來,帶著細碎的雪粒打在他的臉上。乾草鋪不夠厚,寒氣從地面滲上來,穿透單薄的衣衫,讓他的雙腳一直處於麻木的狀態。
天矇矇亮時,陳玄淵坐了起來。動作很慢,因為一起來,眩暈就襲來了。低血糖。三百年前的記憶提供了這個診斷,但沒有提供解決方案。他需要食物,而且不能靠張鐵匠的施捨過活。張鐵匠已經給了他三頓飯,再要下去,就會從「偶爾的善意」變成「固定的負擔」。張鐵匠承受不起這種負擔,陳玄淵也承受不起欠這份人情。
他掀開布簾,走出破屋。
雪停了,但天空仍然是灰色的,隨時可能再下。積雪已經沒過腳踝,每一步都需要額外的力氣。寒冷讓他的手指發僵,但他沒有手套,只能把雙手揣進袖子裡,用體溫焐著。
他需要找到吃的。並非去向別人要,而是自己找。
陳玄淵繞過破屋,朝後山的方向走去。記憶碎片告訴他,青茅鎮後山有一片坡地,冬天裡長著一種叫「雪莧」的野菜。雪莧的葉子埋在雪下,莖幹凍得發硬,但根部還有水分和澱粉,可以充飢。普通鎮民不吃雪莧,因為口感苦澀,處理不當還會引起腹瀉。但陳玄淵知道怎麼處理。三百年前的記憶中,他曾在雪山中蟄伏三個月,靠雪莧和松菇活了下來。
後山的坡地被積雪覆蓋,白茫茫一片。陳玄淵走到坡地邊緣,蹲下來,用手撥開表層的積雪。雪下是枯黃的草,草的根部有一點點綠色。他繼續撥,手指凍得發紅,指尖失去了知覺。
終於,他看到了雪莧的葉子。暗紅色的,貼著地面生長,葉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。陳玄淵用手指掐住葉子的根部,用力一拔,雪莧連根帶出土塊。他把根部的泥土在雪上擦了擦,然後把雪莧塞進懷裡。接著找下一棵。
一個時辰後,他挖到了十幾棵雪莧,還找到幾塊凍硬的松菇。松菇是長在松樹根部的菌類,冬天裡縮成硬塊,看起來像石頭,但煮熟後會膨脹,口感軟糯。陳玄淵把收穫裹在衣襟裡,抱著這堆東西回到破屋。
他需要火,需要水,需要一口能煮東西的鍋。破屋裡什麼都沒有。
陳玄淵站在院子裡,思考。火可以鑽木取火,但他沒有乾燥的木柴。水可以化雪,但他沒有容器。鍋更是完全沒有。唯一的辦法是借用別人的設施。鎮上有公用的井,井邊有洗菜的石槽。但煮東西需要鍋,鍋是每家每戶的貴重物品,不會借給一個孤兒。
他需要別的辦法。
陳玄淵想到了張鐵匠的鐵匠鋪。爐火是現成的,水可以用化雪的方式獲取,鍋……鐵匠鋪裡應該有廢鐵料,可以臨時當個容器。但他不想再去麻煩張鐵匠。
他轉而走向鎮子西頭。記憶碎片中,那裡有一片廢棄的窯場,以前燒製陶器用的,後來陶土挖光了,窯場就荒廢了。窯場裡可能還有破損的陶罐,或者別人丟棄的容器。
廢棄的窯場在鎮子邊緣,靠近竹林。三座土窯像巨大的墳包矗立在雪地裡,窯口黑洞洞的,像是三張大開的嘴。窯場周圍散落著碎陶片,還有一些燒到一半的廢品。陳玄淵在瓦礫中翻找,手指被鋒利的陶片劃了幾道口子,血珠滲出來,他舔掉,繼續找。
他找到一個破陶罐。罐口缺了一大塊,罐底有一條裂縫,但還能用。他把雪塞進陶罐裡,抱著罐子回到破屋。
鑽木取火比他記憶中的更難。十歲孩子的手掌不夠大,握不住木棒,摩擦產生的熱量還沒達到燃點,手掌已經磨出了水泡。他換了幾種木材,終於找到一根乾燥的松枝,松脂易燃,在摩擦了約莫三百下之後,冒出了一縷青煙。
火生起來了。他用乾草引火,然後加入細枝,再加入粗枝。火焰在破屋門口跳動,帶來珍貴的熱量。他把陶罐架在火上,罐裡的雪慢慢融化成水,然後開始冒泡。
雪莧和松菇被扔進沸水裡。沒有鹽,沒有油,但熱氣騰騰的氣味已經足夠讓他的胃痙攣起來。陳玄淵蹲在一旁,靜靜地看著陶罐裡的水由清澈變成淡綠色。雪莧的苦味和松菇的土腥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原始而粗糲的氣味。
他不急著吃。雪莧需要煮足夠長的時間才能去除苦味和毒素。他等了約莫一刻鐘,用筷子——一根削尖的樹枝——夾起一棵雪莧,嘗了嘗。還是有點苦,但可以忍受。
他把食物分成兩份。一份現在吃,一份留到晚上。
正當他端起陶罐準備喝湯時,外面傳來了聲音。
腳步聲。不止一個人。雜亂的、快速的腳步踩在雪地上的聲音,還有笑聲,那種故意壓低但又忍不住的笑聲,帶著惡意。
陳玄淵放下陶罐,走到門口,從布簾的縫隙中往外看。
四個孩子,年齡在十歲到十二歲之間,穿著比陳玄淵稍好的棉衣,正圍著一個瘦小的孩子。那個被圍住的孩子蹲在地上,雙手抱頭,身體縮成一團。四個孩子中的領頭者——一個個子最高、臉上長著幾顆青春痘的男孩——正用腳踢那個蹲著的孩子的屁股,每踢一腳就笑一下。
「啟印禮馬上就到了,」高個子男孩說,「你這種沒爹沒媽的野種,肯定什麼都看不見。到時候你就得去要飯了,哈哈!」
其他三個孩子跟著笑。
蹲著的孩子沒有出聲。陳玄淵從他的姿勢判斷,他在哭,但壓抑著聲音,不讓哭聲傳出來。
陳玄淵靜靜地看著。沒有衝動,沒有憤怒,只有計算。四個孩子,他能對付幾個?這具十歲的身體沒有力量優勢,但他的靈魂中有三百年的格鬥經驗。他知道人的膝蓋後面的軟筋被擊中會讓人跪下,知道太陽穴被重擊會讓人暫時失明,知道喉嚨被掐住會讓人窒息。
但他沒有動。因為他在那個蹲著的孩子的姿勢中看到了一些東西。那孩子雖然在哭,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,並非恐懼的緊繃,而是憤怒的緊繃。他在壓抑著一股力量,等待著爆發的時機。
高個子男孩又踢了一腳。這一腳比之前更重,蹲著的孩子向前撲倒,臉埋在雪地裡。
「沒人幫你的,」高個子男孩說,「因為你什麼都不是。」
他轉身準備離開,其他三個孩子也轉身。
就在這一瞬間,那個倒地的孩子突然暴起。他撲向高個子男孩,從背後撞上去,兩人一起摔進雪地裡。瘦小的孩子騎在高個子男孩的背上,雙手抓住他的頭髮,把他的臉往雪地裡按。
「我有名字!」瘦小的孩子尖叫著,聲音破裂,「我叫李默!我叫李默!」
高個子男孩掙紮著,但李默的力氣出奇的大,他把高個子男孩的臉按進雪裡,按住不動。其他三個孩子愣了一瞬,然後反應過來,衝上去拉扯李默。
陳玄淵掀開布簾,走了出去。
他沒有跑,沒有喊,只是靜靜地走過去。他的腳步聲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,吸引了那三個孩子的注意。他們轉過頭來,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孤兒正朝他們走過來,眼神平靜得讓人不舒服。
「放開他。」陳玄淵說。聲音不大,但清晰。
三個孩子中的兩個放開了李默。第三個還在拉扯,但動作慢了下來。
陳玄淵走到他們面前,停下了。他比那幾個孩子都矮,但他的眼神讓高個子男孩——剛剛從雪地裡爬起來,臉上沾滿了雪和泥——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「你想幹什麼?」高個子男孩問,試圖用聲音掩飾自己的不安。
陳玄淵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看著高個子男孩,看著他的眼睛,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。那目光像是在說:我知道你所有的弱點。我知道你的膝蓋後面的軟筋在哪裡。我知道你打不過我。
高個子男孩嚥了一口唾沫。他四歲就開始欺負別人,從未遇過這種眼神。這不是恐嚇,不是威脅,這是一種篤定——一個十歲孩子不應該有的篤定。
「走。」高個子男孩對同伴說。他拍了拍身上的雪,狠狠地瞪了李默一眼,「下次再收拾你。」
四個孩子走了。腳步聲漸漸遠去,笑聲再也聽不見。
李默還跪坐在雪地裡,雙手撐著地面,大口喘氣。他的臉上沾著雪和泥土,眼淚在臉頰上結成了冰碴。他抬頭看向陳玄淵,眼神裡有困惑,有感激,還有一絲戒備。
「你為什麼幫我?」李默問。嗓音乾澀,帶著哭過的鼻音。
陳玄淵沒有回答。他轉身走回破屋,端起那個還冒著熱氣的陶罐,然後走出來,把陶罐放在李默面前的雪地裡。
「吃。」
李默低頭看著陶罐裡的綠色湯水和漂浮的雪莧、松菇。他嚥了口唾沫。
「你為什麼幫我?」他又問了一遍,「沒人幫過我。」
陳玄淵看著他。李默的臉很瘦,顴骨突出,眼睛很大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他的棉衣比陳玄淵的還破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凍得發紅的手腕。這是一個和他一樣的孤兒,也許處境比他更糟。
陳玄淵沒有回答李默的問題。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是因為李默被按進雪地裡時喊出的那句「我叫李默」?還是因為那個高個子男孩說的「沒人幫你的」?或者只是因為他不想看到一個孩子在雪地裡哭?
他不知道。他也不想知道。
「吃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然後轉身走回破屋。
李默跪在雪地裡,看著陳玄淵的背影消失在布簾後面。他低頭聞了聞陶罐裡的氣味,苦澀中帶著一絲暖意。他端起陶罐,用那雙凍紅的手捧著,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。
湯很苦。但比飢餓好。
陳玄淵坐在破屋的乾草上,透過布簾的縫隙看著外面的李默。他沒有邀請李默進屋,因為他自己也沒有資格邀請任何人進入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。但當李默喝完湯,把空陶罐放在雪地裡,轉身準備離開時,陳玄淵開口了。
「明天同一時間來。」
李默僵住了。他轉過身,透過布簾的縫隙看向破屋裡面,但那裡太暗了,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「為什麼?」
陳玄淵沒有回答。
李默等了一會兒,確認不會有回答了,才轉身走進風雪中。他的背影很小,在白雪的襯託下幾乎看不見。但陳玄淵一直看著,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竹林的邊緣。
他記住了這個孩子。李默。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中停留的時間比他預期的更長。
陳玄淵閉上眼睛,靠著土牆休息。護心紋的溫度平穩,脈動消失。外面的天色越來越暗,雪又開始下了,細碎的雪粒敲打在布簾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他想起了散印盟的暗號。那個刻在破屋後牆上的符號,他昨天已經抹掉了。但此刻,在破屋內部的牆上,他又看到了一些東西。之前沒有注意到,因為光線太暗了。現在眼睛適應了黑暗,那些痕跡變得清晰起來。
牆上有刻痕。並非符號,而是字跡。刻得很淺,用的是尖銳的石頭或者鐵片,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寫的。
陳玄淵湊近牆壁,借著從窗紙縫隙中透進來的微光辨認那些字。
「張大柱,啟印失敗,臘月二十三離開。」
「李秀蘭,啟印失敗,正月初一離開。」
「王鐵牛,啟印失敗,二月初八離開。」
一共七行。七個名字。七個啟印失敗者。他們都在這間破屋裡住過,都在啟印失敗後被迫離開。這不是普通的破屋,這是散印盟為無法啟印者提供的臨時庇護所。牆上的名字是記錄,也是見證。
陳玄淵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。每一道刻痕都很淺,但觸感清晰,像是一道道疤痕留在牆上。他想知道這些人後來怎麼樣了。張大柱去了哪裡?李秀蘭還活著嗎?王鐵牛是不是已經餓死在某個冬天?
沒有答案。破屋不會說話,牆上的名字也不會回答。
但陳玄淵記住了這些名字。七個名字,七個失敗,七條未知的人生軌跡。這就是無法啟印者的命運。在這個世界裡,沒有巫印就意味著沒有力量,沒有力量就意味著沒有尊嚴,沒有尊嚴就意味著隨時可能被人踩在腳下——像李默一樣,像牆上這七個名字一樣。
陳玄淵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李默喊出的那句話:「我叫李默!」那聲音裡的憤怒和不甘,像是在對整個世界宣佈:我存在。我是真實的。我有名字。
這種感覺陳玄淵懂。碎印之後,他也一直在問自己:我是誰?那些記憶是我的嗎?這具身體是我的嗎?我存在嗎?
而李默給了他一個答案。不需要記憶來證明存在。名字就夠了。
陳玄淵靠著牆,讓寒意透過土牆滲入後背。那種冷讓他保持清醒。他在黑暗中睜著眼,聽著外面的風雪聲。
遠處傳來鐘聲。啟印殿的鐘。這一次不是報時的鐘聲,而是一種信號,三短一長。鐘聲結束後,鎮子裡傳來一陣騷動,腳步聲,開門聲,還有幾聲壓抑的驚呼。
陳玄淵走到門口,掀開布簾的一條縫。
鎮子中心的方向,啟印殿的屋頂上,升起了一道青色的煙柱。煙柱筆直向上,穿透灰色的雲層,在高空中散開,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狀雲團。雲團的邊緣閃爍著細微的電光,像是無數條銀蛇在雲層中游走。
護心紋猛地熱了一下,並非溫熱,而是灼燒。陳玄淵隔著衣襟按住胸口,感覺到白痕的溫度在急劇升高,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皮膚上。
他認得那個煙柱。那是天巫閣的「靈脈測試」,巡查使在測量啟印殿下方的靈脈節點的能量水平。這種測試通常在啟印禮前一天進行,用來確保儀式當天靈脈的能量足夠喚醒所有參加者的巫印。
但啟印禮還有半個月。為什麼現在就測試?
除非,他們不是在為啟印禮做準備。他們是在尋找什麼。或者,他們在確認什麼。
陳玄淵的目光從煙柱上移開,轉向鎮子的各個角落。他看到竹樓的窗戶後面有人影在晃動,看到石板橋上有人停下腳步抬頭仰望,看到溪邊的洗衣婦女放下手中的活計,驚恐地看著天空中的異象。
整個青茅鎮都被那道煙柱震動了。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但他們感覺到了恐懼。那種恐懼不需要語言,不需要解釋,它是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本能反應——面對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力量時,所有生物都會有的反應。
陳玄淵靜靜地看著那道煙柱。他的臉上沒有恐懼,只有計算。煙柱的高度、直徑、顏色的深淺、電光的頻率——這些數據在他腦海中自動組合成一幅圖像:靈脈節點的能量水平比正常值高出約三成。這意味著,有人在向節點注入額外的靈氣。
為什麼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這種異常對他來說不是壞事。靈脈能量越高,啟印禮的效果越強,他喚醒體內沉睡巫印的成功率就越大。
煙柱持續了約莫一刻鐘,然後開始消散。青色的煙霧被風吹散,融入灰色的雲層中,天空恢復了之前的樣子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陳玄淵知道,發生了一些事情。一些他不理解,但必須理解的事情。
他放下布簾,回到乾草鋪上。護心紋的溫度開始回落,但仍然比正常值高。蓮明珠的情緒透過護心紋傳來一絲波動——困惑,還有一點點……期待?
她在期待什麼?
陳玄淵沒有追問。他閉上眼睛,讓疲憊的身體沉入睡眠。在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:明天,他要去鎮子裡轉一轉,看看那道煙柱留下了什麼痕跡。
還有,李默說明天會來。他會來嗎?
風雪在屋外呼嘯,布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。破屋的牆上,七個名字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,等待著第八個名字的到來。或者,等待著一個不會再出現的未來。
陳玄淵的呼吸漸漸平穩。護心紋的溫度終於回落到正常水平,但在完全入睡之前,他感覺到白痕傳來最後一絲波動。那不是蓮明珠的情緒,也並非靈脈的震動,而是護心紋本身在說話。
它說:記住這些名字。記住李默。記住你是誰。
陳玄淵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。他沒有聽懂最後那句話的意思。或者,他聽懂了,但不想面對。
記住你是誰。
這個問題,他還沒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