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道 目錄

第肆章·指間秤

藥香深處指如秤,一脈輕按九印驚。

不問來時問去路,誰人眸底藏淵明。

熱。

並非爐火那種熱,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灼意。陳玄淵睜開眼時,喉嚨乾得像塞了一把沙子。他試著吞嚥,舌頭黏住上顎,扯出一絲帶著鐵鏽味的津液。額頭在跳,並非疼,而是脹,血管裡的血液流得太快,衝擊著太陽穴,一下,兩下,像是有人在腦殼裡敲木魚。

他想起來了。昨天夜裡雪停了一陣,風卻更烈。土牆的縫隙灌進寒氣,乾草不夠厚,他把身體蜷成蝦米,用體溫對抗冷意。對抗了很久,久到意識模糊。然後……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
陳玄淵想坐起來,手臂卻軟得撐不住身體。他又倒回乾草上,稻草紮著後頸的感覺變得異常清晰—。時幾乎注意不到的刺癢,此刻像針紮一樣。發燒了。三百年前的記憶提供了診斷:風寒入體,加上長期營養不良,身體的防線終於崩潰。

布簾被掀開的聲音。冷風灌進來,挾著雪粒。

張鐵匠站在門口,頭上頂著雪,手裡提著一個陶罐。他看見陳玄淵睜著眼,眉毛動了一下。那動作很小,藏在濃密的眉毛下面,但陳玄淵看見了。

「燒了。」張鐵匠說。不是問句。

陳玄淵想回答,喉嚨裡發出的卻是一聲嘶啞的氣音。他放棄了說話,只是眨了眨眼。這個簡單的動作耗費的力氣比他想像的大得多,眼瞼像是掛了秤砣。

張鐵匠走進來,把陶罐放在地上。他蹲下身,伸出右手,用粗糙的掌心貼在陳玄淵的額頭上。那手掌帶著鐵鏽味和煤炭的氣息,溫度比陳玄淵的額頭低很多,貼上來的瞬間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
「燙。」張鐵匠收回手,看了陳玄淵一眼,「能走嗎?」

陳玄淵搖頭。眩暈隨著搖頭的動作襲來,視野邊緣出現了黑點。

張鐵匠沒有說話。他彎腰,一手穿過陳玄淵的腋下,另一手托起膝蓋窩,把陳玄淵從乾草上抱了起來。動作很穩,沒有顛簸。陳玄淵的臉貼著張鐵匠的皮襖,聞到一股混合了煤炭、鐵屑和汗水的氣味。這氣味不討厭,反而讓他想起三百年前的某個地方——,同樣有鐵器和火焰的地方。記憶太模糊,抓不住。

布簾在身後飄動,風雪撲面而來。陳玄淵閉上眼,讓雪花落在臉上。雪是涼的,但他的皮膚幾乎感覺不到那種涼意——發。所有的溫度感知都變得遲鈍。

張鐵匠的腳步踩在雪地上,發出沉悶的嘎吱聲。陳玄淵數著腳步聲。十步。二十步。五十步。一百步。張鐵匠的呼吸很穩,沒有因為負重而變得急促。陳玄淵貼著他的胸膛,能感覺到那顆心臟的跳動——比常,慢,但很有力,每一次收縮都像鐵錘落在砧子上。

「去哪?」陳玄淵啞著嗓子問。

「陶大夫。」

陳玄淵沒有再問。記憶碎片中有這個名字——青茅鎮。夫,住在一間竹屋裡,鎮上有人生病都會去找他。據說他的藥很靈,比鎮上其他幾個只會熬薑湯的江湖郎中強得多。陳玄淵從未見過這個人。前身留下的記憶殘缺不全,像一本被蟲蛀過的書,關鍵的頁面都缺失了。

腳步聲停了。

「到了。」張鐵匠說。

陳玄淵睜開眼。首先看到的是一排竹籬笆,籬笆上爬滿了枯藤,藤條上積著雪。籬笆後面是一間竹屋,比鎮上其他竹樓要小,約莫兩丈見方,但建得很精緻——竹節被修,光滑整齊,屋簷下掛著一排風乾的草藥,在風中輕輕搖晃。門口有一塊青石,石上放著一個陶盆,盆裡的水結了薄冰,冰下隱約可見幾尾枯葉。

張鐵匠推開竹籬笆的門,走了進去。院子裡有個小藥圃,冬天裡只剩下枯莖,但土壤的顏色很深,顯是經常翻動。藥圃邊上有一口小石臼,臼裡還殘留著少許綠色的粉末。

竹屋的門開著,裡面飄出一股藥香。並非單一的氣味,而是很多種草藥混合在一起形成的複雜氣味——陳玄淵聞出。葉、甘草、當歸,還有幾種他無法辨認的藥材。這些氣味融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讓人安心卻又隱約不安的氛圍。

「陶大夫。」張鐵匠站在門口喊了一聲。

裡面傳來一個聲音:「進來。」

那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特殊的質感——不像是張鐵匠,砂紙般的粗糲,也不像普通人的平淡。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隔著一層薄紗,聽不清裡面藏著什麼情緒。

張鐵匠邁步進屋。

屋內的佈局和陳玄淵預想的不同。他以為大夫的屋子會滿是藥櫃、抽屜、瓶瓶罐罐,但這間屋子很空。正中間有一張矮榻,榻上鋪著竹蓆。左側靠牆的地方有一排低矮的木架,上面擺著陶罐,每個陶罐上都貼著一張竹簡標籤,字跡清秀。右側是一張竹案,案上擺著筆墨紙硯——紙是泛黃的竹紙。臺裡的墨已經乾了,邊緣有一圈深色的痕跡。

沒有藥櫃。沒有秤。沒有那些叮叮噹噹的金屬器具。

一個人坐在矮榻邊上,正在擺弄一個陶罐裡的東西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來。

陳玄淵看到了一張臉。

那張臉屬於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頭髮花白,梳得很整齊,用一根木簪固定。五官普通,不醜也不俊,是那種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的長相。但他的眼睛讓陳玄淵愣了一下。

那雙眼睛很亮。並非年輕人的那種亮,而是一種沉澱了很久之後,從深處透上來的光。那光芒不刺眼,但讓人無法忽視——像是井底的水面反,月光。

「發燒。」張鐵匠說。他把陳玄淵放在矮榻上,動作比放下一件瓷器還輕。

陶大夫站起身,走到陳玄淵身邊。他沒有立刻伸手檢查,而是先低頭看著陳玄淵的臉。那目光不帶感情,並非冷漠,而是一種極度的專注——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。估的物品。

「多久了?」陶大夫問。聲音輕,但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。

陳玄淵張了張嘴,發現喉嚨比剛才更乾了。

「昨夜開始。」張鐵匠替陳玄淵回答,「今早起不來。」

陶大夫點點頭。他伸出右手,三根手指輕輕搭在陳玄淵左手腕的脈搏處。那動作很標準,是大夫把脈的標準姿勢——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,,按在寸、關、尺三個脈位上。手指的溫度比陳玄淵的皮膚涼,貼上來時讓他打了個激靈。

脈搏在跳。陳玄淵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透過血管傳到陶大夫的手指下。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自己的生命力正通過皮膚。觸傳遞給另一個人,讓對方讀取自己的內部狀態。

陶大夫的手指很修長。不是常年握藥杵會有的那種形狀,陳玄淵注意到,那三根手指,腹上有一層薄繭,很薄,但很均勻,分佈在指腹的特定位置。那是握過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。不是筆——握筆的繭在更靠近指節的地方。不是針——針灸的繭更細小,分佈在指尖。,那種繭的位置,更像是……握過什麼細線。或者繩。或者弦。

陳玄淵的視線從陶大夫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。陶大夫正閉著眼,全神貫注地感受脈搏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。那皺紋的出現和消失都太快了,不到一息的時間,但陳玄淵看見了。

脈搏有什麼異常嗎?

陳玄淵自己感受了一下。心跳偏快,這是發燒的正常反應。節奏有些不齊,這具十歲身體的營養不良導致了輕。心律不整。除此之外,沒有什麼特別的。

但陶大夫皺眉了。為什麼?

三根手指在陳玄淵的手腕上輕輕移動,從寸位移到關位,再移回來。動作很慢,像是在撥弄一根看不見的弦。陶大夫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,陳玄淵感覺到腕骨內側的血管被壓迫,血液流動的節奏改變了。

然後,他感覺到了。

並非從手腕上傳來的感覺,而是從胸口傳來的。護心紋,那道橫亙在左胸的白痕,突然熱了。並非持續的發熱,而是極短的脈衝,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,激起一圈漣漪。

陳玄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沒有動,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,但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。

護心紋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反應。它只對靈力波動敏感,靈脈的震動、其他巫者的靈力掃描、或者,度危險的處境。而現在,一個普通大夫正在給他把脈,護心紋卻傳來了一個明確的訊號。

有人在使用靈力。極其隱蔽的靈力,從陶大夫的手指上傳來,透過陳玄淵的皮膚,滲入他的血管,沿著血液流動的方向,一路向上,最終觸碰到了護心紋。

不是普通的大夫。這個人知道怎麼用靈力探查身體內部。

陳玄淵的腦子飛速運轉。三百年前的記憶提供了可能的解釋:這是一種探查術,通過脈搏的震動來判斷體內靈力的流動情況。這種術不需要開啟巫印就能使用,只需要對靈力有基本的感知能力。但問題是,一個普通大夫怎麼會這種術?

除非,他。普通大夫。

陶大夫睜開了眼。那雙眼睛看向陳玄淵的臉,目光平靜,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動。他收回手,轉身走向木架,從一個陶罐裡取出一些乾燥的草藥。

「風寒,加上虛火內侵。」陶大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「營養不良,脾胃虛弱,長期積累,一併發作了。」

他把草藥放進一個陶碗裡,倒進熱水。草藥在熱水中舒展開來,散發出一股苦澀的氣味。陶大夫用一根竹筷攪拌了幾下,然後端著碗走回來。

「喝了。發一身汗,燒會退。」

他把碗遞給陳玄淵。陳玄淵撐起上半身,接過碗。碗壁的溫度燙手,但他沒有縮手。他低頭聞了聞藥湯的氣味,苦,帶著一絲甜味,還有一種極淡的辛辣。成,概是:金銀花、甘草、生薑,還有……還有一種他無法辨認的藥材,氣味很淡,但存在感很強。

他抬起頭,發現陶大夫正看著他。那目光並非在看他喝藥,而是在看他的眼睛。

「怕苦嗎?」陶大夫問。

陳玄淵搖頭,把碗湊到嘴邊。藥湯很燙,但他一口一口地喝下去,讓苦澀的液體流過喉嚨,進入胃裡。每一口都帶來一陣灼熱感,從食道一路燒到胃底。

「你在竹林邊的破屋住?」陶大夫突然問。語氣平淡,像是閒聊。

陳玄淵從碗沿上方看著他,點點頭。

「多大了?」

「十歲。」陳玄淵的聲音依然嘶啞。

陶大夫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追問。他轉身走向竹案,拿起一塊布擦拭硯臺的邊緣。那動作很慢,不緊不慢,像是在打發時間。

「啟印禮快到了吧?」陶大夫背對著陳玄淵,聲音從竹案那邊傳過來。

陳玄淵的手指收緊了一瞬。陶碗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,燙得有點疼。

「冬至。」他說。

「怕嗎?」

陳玄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張鐵匠也問過同樣的問題。兩個人,在不同的場合,用同樣的詞,問同樣的事。這是巧合嗎?還是在青茅鎮,「啟印禮前怕不怕」是一個人人都會問的問題?

「不怕。」他說。和回答張鐵匠時一樣。

陶大夫轉過身來,看著陳玄淵。他的唇邊有一絲極淡的笑意,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睛。

「張鐵匠帶你來的。」陶大夫說。這次不是問句。

陳玄淵看向張鐵匠。張鐵匠一直站在門邊,背靠著門框,雙手抱胸,像在等。聽到陶大夫的話,他抬起頭來,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。

「我欠他一頓飯。」張鐵匠說。

陶大夫點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走回矮榻邊上,伸手從木架下層取出一個小竹盒。盒子打開,裡面是一套銀針,排列整齊,針身在竹屋昏暗的光線中閃著冷光。

「燒得太高,紮兩針,退得快。」陶大夫說。他取出一根針,在燈火上烤了一下。

陳玄淵看著那根針,又看著陶大夫的手。那雙手在拿起針的瞬間變得不一樣了,並非大夫的手,而是另一種手。手指的姿態、捏。角度、手腕的高度,都在說明一件事:這個人經常用針,但不是用來治病的那種用法。

針灸講究的是精準,紮對穴位,深淺適中,手不能抖。但陶大夫捏針的,,更像是在捏什麼暗器。那種握法,陳玄淵在三百年前的記憶中見過,是暗器行家的握法。

針尖靠近陳玄淵的額頭。冰。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
「閉眼。」陶大夫說。

陳玄淵閉上眼。

針尖落在印堂穴上,輕輕一刺,然後深入。疼痛很輕微,比稻草紮背的感覺還弱。但緊接著,一股極細的靈力從針尖傳入,像一根絲線鑽進了頭顱。那絲線沿著經脈向下遊走,穿過鼻樑,越過人中,最終到達胸口的護心紋。

護心紋又熱了。這一次的反應比之前更強烈,白痕在皮膚下發出只有陳玄淵能感覺到的微熱。那熱度像是一種警告:有人在探查你。有人在觸碰你的靈魂綁定的碟印。

陳玄淵強迫自己放鬆。不能讓陶大夫發現他感覺到了什麼。一個十歲的孤兒,在發燒時被大夫紮針,應該是什麼反應?昏昏欲睡,渾渾噩噩,對外界毫無知覺。

他讓自己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沉重,假裝正在陷入睡眠。

針尖又移動了。這次是另一個穴位,太陽穴。陶大夫的手法很輕,像是在撫摸而不是在施針,陳玄淵感覺到了那根「絲線」的變化,它在分岔,變成更多更細的絲線,散入頭部的各個經脈中。成一張細密的網。

這不是普通的針灸。這是一種靈力探查術,高級的那種。這個術的目的並非治病,而是探查身體內部是否有靈力流動的跡象。

陶大夫在檢查陳玄淵的巫印潛質。

為什麼?一個青茅鎮的大夫,為什麼要檢查一個孤兒的巫印潛質?

答案只有幾種可能:第一,他是天巫閣的人,奉命監察鎮上所有十歲孩童的靈力波動。第二,他是散印盟的人,在尋找有潛質的孩子加以保護。第三,他有自己獨立的目的,收徒,或者別的什麼。

從張鐵匠的反應來看,陶大夫不,巫閣的人。張鐵匠對天巫閣的巡查使充滿戒備,但對陶大夫沒有那種戒備,相反,張鐵匠帶陳玄淵來這裡,說明他信任陶大夫。

針尖。陽穴拔出,又落在耳垂下方的一個穴位上。這一次,靈力的絲線沒有散開,而是凝成一股,順著頸部的一條經脈向下,直達胸口。

護心紋的溫度急劇升高。那道白痕在皮膚下發出微光,即使在閉著眼的情況下,陳玄淵也能感覺到那股光芒穿透了眼瞼,在視野的邊緣形成一片紅色的光暈。

完了。護心紋被觸發了。陶大夫一定感覺到了。

但陶大夫沒有停下。他的針依然穩穩地紮在穴位上,靈力的絲線繼續在陳玄淵體內遊走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至少從陳玄淵閉著眼的狀態下,他聽不到陶大夫的呼吸有任何波,

針終於拔了出來。

「睡一會兒。」陶大夫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「藥效上來,燒就退了。」

陳玄淵聽到腳步聲遠去。陶大夫走到了竹案旁邊,坐下。然後是一種細微的聲音,紙張翻動的聲音,或者是竹簡碰撞的聲音。陶大夫在做什麼?陳玄。敢睜眼,只能繼續假裝沉睡。

矮榻很硬,竹蓆的縫隙夾著他的頭髮,有點疼。但他沒有動。假裝睡覺是一種技巧,需要控制呼吸的頻率和深度,需要讓肌肉保持完全放鬆的狀態,需要讓心跳逐漸變慢。這些對三百年前的陳玄淵來說是基本功。

時間過得很慢。每一息都像一刻那麼長。

陳玄淵數著自己的心跳。八十下。一百下。一百二十下。他聽到張鐵匠的腳步聲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。然後是兩個男人的低語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他。

「怎麼樣?」張鐵匠的聲音。

「燒是小事。」陶大夫的回答。

沉默。很長的沉默。

「他那個脈象……」張鐵匠的聲音更低了,幾乎聽不清。

「我知道。」陶大夫說。只有兩個字,但語氣中有什麼東西讓陳玄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張鐵匠沒有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門軸吱呀一聲,腳步聲遠去。張鐵匠走了。

屋裡只剩下陳玄淵和陶大夫。

陳玄淵繼續假裝沉睡。他想知道陶大夫會做什麼。那個大夫已經發現了護心紋的存在,至少發現了陳玄淵體內有一絲靈力波動。一個十歲的孤兒,還沒有參,印禮,體內卻有靈力波動。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。

陶大夫會怎麼處理這個信息?報告給天巫閣?還是……

腳步聲又響了。陶大夫從竹案旁邊站起身,朝矮榻走過來。腳步很慢,不緊不慢,每一步都踏在竹地板上,發出輕微的吱聲。

他停在矮榻邊上。陳玄淵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,那是一種有重量的視線,像是實體的東西壓在皮膚上。

「藥湯裡加了安神的成分。」陶大夫突然開口,「但你沒有睡著。」

陳玄淵的心跳加速了半拍。被發現了。

他睜開眼。

陶大夫站在矮榻邊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,也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「果然如此」的瞭然。

「你感覺到了。」陶大夫說。不是問句。

陳玄淵沒有回答。他在判斷局勢,這個人知道了多少?他會怎麼做?

「紮針的時候,你的呼吸變了。」大夫的聲音依然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落在水面上,「普通人感覺不到靈力的流動。但你感覺到了。為什麼?」

陳玄淵撐起身體,靠在矮榻的扶手上。藥湯的苦味還在嘴裡,舌根發麻。他看著陶大夫,試圖在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更多的信息。

「我感覺到了熱。」陳玄淵說。這是實話,但不是全部。

陶大夫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在矮榻的另一端坐下。竹蓆因為他的重量而輕微下陷。

「你這個年紀,不應該能感覺到靈力。」陶大夫說,「還沒有啟印。沒有開啟巫印。沒有經過任何訓練。你應該像一塊石頭,對靈力毫無反應。」

「但我感覺到了。」

「是。」陶大夫的視線移向陳玄淵的胸口,隔著衣衫,看向護心紋所在的位置,「因為你的體內已經有東西了。一道……印記。很弱,但存在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隔著衣衫按住了護心紋的位置。護心紋的溫度已經回落,但還有一絲餘溫。

「你知道這是什麼。」陶大夫說。這次也是肯定句。

「疤痕。」陳玄淵說,「從小就有。」

陶大夫看著他,唇邊又浮起那種極淡的笑意。那笑意裡帶著一絲欣賞,並非欣賞陳玄淵的回答,而是欣賞他的反應速度。

「疤痕不會發光。」大夫說。

陳玄淵的身體僵住了。發光?護心紋剛才發光了嗎?

「針紮進去的時候,你胸口的那道白痕發出了極微弱的光。」陶大夫的語氣像是在描述天氣,「光線很弱,在白天幾乎看不見。但在這間屋子裡,光線夠暗,所以我看見了。」
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
陳玄淵在評估形勢。這個人已經知道了護心紋的存在,甚至可能知道護心紋的本質,一道靈魂綁定的百年級碟印。如果他是敵人,陳玄淵沒有抵抗的能力。這具。的身體,發著燒,沒有任何可用的碟印,護心紋雖然存在,但還處於沉睡狀態,無法激活。

但如果他是敵人,為什麼不直接動手?

「你是誰?」陳玄淵問。

陶大夫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藥圃。枯藤在風中搖晃,風乾的草藥在屋簷下碰撞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「一個大夫。」陶大夫說,「一個開了幾十年藥鋪、治過無數風寒咳嗽的大夫。」

「大夫不會用靈力探查別人的身體。」

「有些大夫會。」陶大夫轉過身來,「尤其是當這個大夫曾經也是一個等待啟印禮的孩子時。」

陳玄淵的目光凝住了。

「你參加過啟印禮?」

「三十年前。」陶大夫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,「青茅鎮,五色土祭壇。和現在的祭壇在同一個位置,只是那時候的瓦片還沒有現在這麼舊。」

「結果呢?」

陶大夫沒有回答。他走回竹案旁邊,拿起硯臺上那塊乾涸的墨,用手指輕輕摩挲。墨塊的表面已經開裂,碎片掉落在硯臺裡,形成一小堆黑色的粉末。

「我看見了。」陶大夫終於說,「在禹步的最後一轉,骨笛吹到最高音的時候,我看見了。並非幻象,而是真實的東西。一團光,從地底升起,穿過我的身體。」

陳玄淵知道那種感覺。啟印禮的核心環節,喚醒體內沉睡的巫印。大多數孩子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具備潛質的人才能「看見」靈的顯現。

「但你沒有成為巫者。」陳玄淵說。這是推論,如果陶大夫成了巫者,他不會在這裡開藥鋪。

「沒有。」陶大夫把墨塊放回硯臺上,「我看見了,但巫祝說我什麼都沒看見。他在我的啟印冊上寫了『未啟』兩個字,讓我父母把我帶走。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。這是一個被操控的啟印禮,和他三百年間聽聞過的那些一樣。陶大夫明明看到了靈光,但巫祝否認了,把他的結果改成了「未啟」。天巫閣的手段,篩選有潛質的孩子,然後以各種理由排除那些他們不想培養的人。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?」陶大夫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,「後來我學醫。學著用草藥和針灸治病。學著……用另一種方式和靈力打交道。」他轉過身來,看著陳玄淵,「一個沒有巫印的人,也能感知靈力。只需要找到正確的方法。針灸是其中一種。草藥是另一種。還有更多……我只學到了皮毛。」

陳玄淵看著陶大夫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的光不再是平靜的,而是帶著一種深埋了三十年的不甘。看見了靈光,卻被剝奪了成為巫者的資格。那種不甘,陳玄淵懂。

「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?」陳玄淵問。

陶大夫走回矮榻邊上,重新坐下。他的動作比剛才更慢,像是突然老了十歲。

「因為你和我一樣。」陶大夫說,「還沒有啟印,體內卻已經有了印記。你和我當年一樣,在啟印禮之前,就已經能感覺到靈力的存在。」

「這樣的人不多?」

「很少。」陶大夫的聲音變得很低,「幾百個孩子裡,可能只有一個。這種人……巫者稱之為『先天感靈體質』。他們不需要啟印就能感知靈力,啟印之後的成就也往往比普通人更高。」

先天感靈體質。陳玄淵在三百年前的記憶中搜索這個詞。找到了,這是一種罕見的體質,靈魂與靈力的親和力遠超常人。但這種體質有一個特點:它的出現往往不是天生的,而是靈魂經歷了某些變化後產生的。

比如,輪迴轉世。比如,碎印重生。

陳玄淵的護心紋並非先天就有的,而是他前世親手繪製的。陶大夫把護心紋誤認為「先天感靈」的標誌,這對陳玄淵來說是好事,說明陶大夫沒有看出護心紋的真實本質。

「你在測試我。」陳玄淵說。不是問句。

陶大夫沉默了一瞬。然後點點頭。

「張鐵匠帶你來的時候,我就感覺到了。」陶大夫說,「你的脈搏和別人不一樣。並非節奏不一樣,而是……脈搏裡藏著另一種震動。那種震動只有感靈體質的人才會有。我想確認。」

「現在你確認了。」

「確認了。」陶大夫看著陳玄淵的眼睛,「你是先天感靈。啟印禮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問題,你可能已經開啟了第一道巫印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」

陳玄淵在心裡搖頭。他沒有開啟新的巫印。護心紋是前世留下的,不是這具身體新開啟的。但他不能說出實話。

「啟印禮之後呢?」陳玄淵問,「如果我啟印成功,會怎樣?」

陶大夫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視線移向窗外,看著那口結了薄冰的陶盆。

「你會離開這裡。」陶大夫說,「天巫閣的巡查使會記錄你的名字。如果你的啟印結果足夠好,他們會帶你走。去更大的鎮子,或者去城裡。如果你的結果特別好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他們會把你送到赤炎域。天巫閣總閣在那裡。」

陳玄淵注意到了陶大夫語氣中的變化。說到「赤炎域」的時候,陶大夫的聲音有一絲極輕的顫動。那並非嚮往,而是警惕。或者……恐懼。

「你不想讓我去?」陳玄淵問。

陶大夫轉過頭來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的光又恢復了平靜,但平靜之下,有什麼東西在湧動。

「我想讓你自己選。」陶大夫說,「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去赤炎域。不是所有人……都應該成為天巫閣的巫者。」

陳玄淵沒有追問。他知道這句話背後有更多的東西,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。他還沒有完全信任這個人。

「藥效快上來了。」陶大夫站起身,「你再睡一會兒。張鐵匠傍晚會來接你。」

他轉身走向竹案,重新拿起那塊墨,像是要繼續研墨。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沒有動。

「對了,」陶大夫背對著陳玄淵,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掩蓋,「你胸口的那道印記……不要讓巡查使看到。他們問起,就說是燙傷。小的時候被熱水燙的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再次按住了護心紋的位置。

「為什麼?」

陶大夫轉過身來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眼神讓陳玄淵的心臟緊縮了一下,那是一種見過太多、知道太多的眼神。

「因為巡查使不喜歡意外。」陶大夫說,「他們喜歡一切按照規矩來。一個還沒有啟印的孩子,身上有靈力印記,這對他們來說是意外。意外會讓他們緊張。緊張的人……會做不好的事。」

陳玄淵看著陶大夫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
「你為什麼幫我?」

陶大夫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繼續研墨。墨塊在硯臺上摩擦的聲音很輕,沙沙沙,像是無數隻蟲子在爬。

「因為三十年前,」陶大夫的聲音從研墨的沙沙聲中傳出來,「沒有人幫我。」

陳玄淵靠在矮榻上,閉上眼睛。藥效確實上來了,一種沉重的睡意從四肢百骸湧上來。他的意識開始模糊,但思緒還在運轉。

陶大夫是誰?一個被天巫閣拒絕的「感靈體質」,一個學會了用針灸操控靈力的普通人,一個在青茅鎮開了幾十年藥鋪的隱士。他知道巡查使的危險,知道怎麼隱藏靈力印記,知道怎麼測試一個孩子的潛質而不被發現。

這個人不簡單。他不只是大夫。

但不管他是誰,陳玄淵在心裡記住了他的話:不要讓巡查使看到護心紋。

這句話裡藏著一個警告。一個也許會救他命的警告。

睡意越來越濃。陳玄淵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深沉,意識沉入一片溫暖的黑暗。

在完全失去知覺之前,他感覺到護心紋傳來最後一絲波動。那波動很弱,像是一聲遙遠的嘆息。嘆息裡帶著一種情緒,並非他的情緒,而是別人的。

像是某個在遠處看著他的人,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深夜的破屋裡,陳玄淵感覺到體內有什麼在「動」。並非聲音,而是感覺——溫暖?悲傷?懷念?

這一章讓你——(匿名,只有你看得到自己的選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