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。
陳玄淵沒有去井邊。他坐在破屋的門檻上,看著太陽從東邊的屋檐升到頭頂,再滑到西邊的牆頭。左手攥著木牌,指腹在「知止」兩個字上反覆摩挲,像一個人在數念珠。
他沒有動用感知。陶知戒說不許。他就坐在那裡,像一塊石頭。
但「繭」沒有停止叫喚。它改變了策略。不再灼熱他的疤痕,不再震動他的掌心。它開始往他的夢裡塞東西。
第一夜,他夢見井。和白天閉眼時看見的一樣,青灰色的石壁,暗綠色的苔蘚,水面上的白色花瓣。但夢裡的花瓣沒有升起白蓮。夢裡的花瓣在下沉,一點一點地沒入水面,像一隻被水浸透的紙船,緩慢地、不可逆地沉向井底。
他沒有醒。他在夢裡知道自己在做夢,但身體動不了。像一個人被綁在石板上,看著水面一點一點漫過臉。
第二夜,夢變了。他不在井邊。他在井底。水從四面八方湧來,但並非淹沒他,而是穿過他。他變成了透明的,像一塊被水浸透的海綿,水從他的身體裡流進流出,帶走溫度,帶走重量,帶走所有讓他覺得自己是「陳玄淵」的東西。
井底有一個人。
背對著他,站在及膝的水裡,頭髮很長,濕透,貼在背上。那個人沒有動。陳玄淵想喊,但喉嚨裡沒有聲音。他想走近,但腳踩在水裡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沒有著力點。
那個人轉過身來。
是秦忘機。但不是陳玄淵認識的那個秦忘機。這個秦忘機臉上沒有疤。她的臉很乾淨,很年輕,和記憶回溯裡三千年前的紅衣女人一樣,帶著一種介於悲傷和饜足之間的表情。她在笑。嘴唇彎著,眼睛裡沒有光。
「你來了。」她說。聲音並非從嘴裡發出,而是從水裡,從四面八方,從陳玄淵自己的耳膜裡面。
陳玄淵醒了。
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破屋裡漆黑一片,後窗的木條在風裡輕輕晃動,投下一道道搖擺的陰影。他的後背濕透,床板上的稻草被體溫烘得發軟,散發出一股陳年的霉味。
護心紋在動。
不是收縮。是膨脹。六片花瓣的輪廓在胸口緩慢地向外擴張,像一個人在深呼吸。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刺痛,像有細小的針在皮膚下面遊走。
蓮明珠在做夢。而且她的夢裡,有陳玄淵的前世。
陳玄淵從床板上坐起來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一個剛從水裡爬出來的人,還沒有適應空氣的浮力。左手攥著木牌,右手按在胸口。護心紋的溫度比平時高,但並非灼熱,而是一種溫暖的脈動,像一顆心跳被放慢了十倍。
他閉上眼睛,不再試圖「看」蓮明珠的夢。他只是感受。感受護心紋的脈動,感受花瓣的膨脹,感受從護心紋最深處傳來的一絲氣息。
那絲氣息帶著藥香。極淡,極遠,像從三千年前的山谷裡飄來的一陣風。藥香裡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——並非潮濕,並非乾燥,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質感,像井底的水被陽光照了一整天,晚上涼下來時的氣味。
蓮明珠在害怕。
陳玄淵感覺到了。並非通過感知,而是通過護心紋的脈動。花瓣的膨脹並非呼吸,而是顫抖。她在夢裡看見了什麼東西,那個東西讓她想要蜷縮起來,想要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,藏在護心紋的最深處。
但「繭」不讓她藏。
陳玄淵感覺到護心紋的邊緣有一種極其微弱的拉力,像一根細線從外面伸進來,勾住了花瓣的邊緣,輕輕地、執拗地往外面拽。那根線沒有力氣,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脅。像一個小偷在深夜輕輕推你的門,門沒有開,但你知道有人在推。
第五天。
陶知戒沒有來送藥。申時過了,巷子裡沒有腳步聲。陳玄淵坐在門檻上,看著太陽從西邊的牆頭滑到屋脊後面,看著暮色從東邊漫過來,像一塊濕布擦過鎮子的每一條巷子。
老人沒有出現。
陳玄淵沒有去找他。他不能動用感知,不能離開破屋,不能去後院。陶知戒的禁令像三條繩子,把他綁在這間屋子裡。
但他可以數呼吸。
一呼。一吸。護心紋的脈動和呼吸的節奏漸漸重合。花瓣的膨脹在吸氣時展開,在呼氣時收縮。那個從外面伸進來的細線還在,但它勾不住一個在呼吸的花瓣。每一次呼氣,花瓣的邊緣都向內捲曲一點,像一個人在抱緊自己。
第六天。
夢變得更深。
陳玄淵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竹林裡。不是青茅鎮的竹林。這片竹林更大,更老,竹子粗得像水桶,竹節之間的距離很長,像一個人的脊椎骨。竹林裡沒有風,但竹葉在動,一片一片地翻轉,從綠色翻到白色,像無數隻眼睛在眨動。
竹林深處有一口井。
和之前夢裡的井不一樣。這口井沒有石壁,沒有苔蘚,井沿是由白色的骨頭砌成的。骨頭很舊,表面磨得發亮,像被無數隻手摸過。井裡沒有水,只有一片黑暗,黑暗裡飄著一絲一絲的白霧,像煮藥時冒出的蒸汽。
有人站在井沿上。
背對著他,長髮及腰,穿著一件紅色的衣服。那個人沒有動。陳玄淵想喊,但喉嚨裡沒有聲音。他想走近,但竹林裡的竹子開始移動,一根一根地從地面拔出來,像活物一樣彎曲、纏繞,在他面前編織成一道柵欄。
那個人轉過身來。
是蓮明珠。但不是陳玄淵認識的蓮明珠。這個蓮明珠沒有臉。她的臉是一朵白色的蓮花,花瓣層層疊疊,從中心向外展開,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張小小的嘴,在動,在說話,但沒有聲音。
陳玄淵醒了。
醒來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站在破屋的後窗邊。雙手抓著窗框的木條,指節泛白,指甲在木頭上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痕跡。後窗外面是荒地,是野草,是倒塌的土牆。土牆的方向,啟印殿後院的方向,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振動。
「繭」在叫他。
不是通過疤痕。是通過夢。它把他的夢和蓮明珠的夢縫在了一起,像兩塊布被針線穿過,從此分不開。他在夢裡走向井沿,現實中的身體也跟著走向後窗。
如果他繼續做這個夢,第七天子夜的時候,他會不會在夢裡走進「繭」的嘴裡,而現實中的身體也會跟著走進後院那扇門?
陳玄淵鬆開窗框。木條在他掌心裡留下了一道紅色的壓痕,像被繩子勒過的痕跡。
他回到床板上,躺下,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橫梁。橫梁上掛著一個蜘蛛網,網上沒有蜘蛛,只有幾粒灰塵,在從後窗透進來的月光裡泛著淡光。
護心紋的脈動還在。但節奏變了。從緩慢的深呼吸變成了急促的淺呼吸,像一個人在奔跑後的喘息。
蓮明珠的夢正在加速。或者說,「繭」正在加速。
陳玄淵把木牌按在胸口,按在護心紋上方。木牌的溫度比他的皮膚涼,像一塊冰。「知止」兩個字隔著衣服壓在巫紋上,壓出一種鈍鈍的痛。
他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,他沒有讓自己沉入夢境。他在閉眼的黑暗裡,想像護心紋的六片花瓣。他想像自己站在花瓣的中心,雙手撐住花瓣的內壁,像一個人撐住一扇正在關閉的門。
「我不進去。」他在心裡說。並非對蓮明珠說,而是對「繭」說。「你也不准進來。」
護心紋的脈動停了一瞬。
然後,從護心紋的最深處,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回應。不是蓮明珠的聲音。是另一個東西。比蓮明珠更古老,比護心紋更深。像一口井在漫長的時間裡學會了說話,而它的第一句話,只有一個字:
「等。」
陳玄淵睜開眼睛。
月光從後窗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斑。光斑裡有一粒灰塵在飄動,像一隻迷失方向的蟲子。
明天是第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