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道 目錄

第貳拾伍章·井

三井同波不共源,夢中回首已千年。

誰將舊事沉潭底,一點漣漪到眼前。

第三天,疤痕不再灼熱。

它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溫,像一塊埋在皮膚下的冰,緩慢地釋放著寒意。陳玄淵坐在破屋的床板上,左手攤開,掌心朝上。那道疤痕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淡青色,邊緣處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暗紅,像凍傷後的痕跡。

「繭」還在叫。但叫聲變了。從第一天的急切變成了第二天的執拗,又從第二天的執拗變成了今天的低沉。像一個人隔著厚厚的門板喊話,喊了太久,嗓子啞了,只剩下氣流的摩擦聲。

陳玄淵沒有回應。三天裡,他沒有動用過一次感知。

陶知戒的藥湯每天申時送到。老人不再多說話,放下藥碗,把脈,離開。三天的把脈記錄在藥囊的木牌背面多了一行小字,刻痕一次比一次深:

「第一天:脈浮,紋顫。」

「第二天:脈沉,紋靜。」

「第三天:脈澀,紋溫。」

陳玄淵看不懂這些字的意思,但他注意到「紋溫」兩個字刻得比其他字更慢,筆劃之間的間隔裡藏著猶豫。像一個人在下筆之前,把同一句話在嘴裡反覆咀嚼了三次。

他把木牌翻回正面。「知止」。

他沒有變成陶知戒。至少現在還沒有。

藥湯在碗裡涼了。陳玄淵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苦味已經不像第一天那麼烈,像他的舌頭已經學會了和苦味共處,像一個人住久了潮濕的房子,就不再覺得牆紙發霉的氣味難聞。

就在他把碗放回床板的瞬間,護心紋動了一下。

不是顫動。是收縮。像一個人的心臟在痙攣,六片花瓣的輪廓同時向中心聚攏,花瓣邊緣的巫紋亮起一瞬,然後熄滅。那個過程只持續了不到一次眨眼的時間,但陳玄淵感覺到了。
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護心紋的顏色比早晨深了一點,像退潮後的海灘上留下的一條水線,證明漲潮確實發生過。

蓮明珠在做夢。而且夢變深了。

陳玄淵閉上眼睛。他沒有動用感知,只是閉上眼睛,讓意識沉入身體內部。他記得秦忘機說過的話:七天後,「繭」會隔著護心紋直接和蓮明珠的夢對話。那意味著護心紋不是一道牆,而是一扇門。一扇平時關著的門,但門縫裡透著光。

他試著去感受那道光。

沒有感知,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想像。他想像自己的意識是一條魚,從胸口游下去,游過護心紋的石門,游進門後的水域。水很暗,但並非黑,而是深藍,像夜晚的井底。他感覺不到蓮明珠的存在,但能感覺到水在動。水流的方向是朝下的,朝著更深的地方。

然後他看見了。

不是用眼睛看見的。是在閉著眼的黑暗裡,突然浮出來的畫面。像一塊石頭從井底升起,帶著水的痕跡,在空氣裡留下一圈漣漪。

他看見一口井。井壁是由青灰色的石頭砌成的,石頭縫隙裡長著暗綠色的苔蘚。井口是圓的,井底的積水上漂浮著一片白色的花瓣。花瓣靜止不動,但水面在動,一圈一圈的漣漪從花瓣下方擴散開來,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呼吸。

畫面持續了三息,然後碎裂。像一塊被石子擊中的薄冰,裂痕從中心向四周蔓延,每一片碎片都反射著不同的光,然後沉入黑暗。

陳玄淵睜開眼睛。

他的後背濕了。並非冷汗,而是一種從體內滲出的潮氣,像剛從水裡爬出來的人,皮膚上還掛著井底的陰涼。

這口井和記憶回溯中的不一樣。記憶裡的井是三千年前的,井口有月光,水面有白蓮升起。這口井沒有月光,沒有白蓮,只有一片花瓣和一圈一圈的漣漪。但兩口井的氣味是一樣的——潮濕的石頭,陳年的苔蘚,還有一樣比水更重的東西沉在井底。

「繭」的氣味。

陳玄淵從床板上站起來,走到後窗。後窗的木條在午後的光線裡投下一道道陰影,像一排豎著的柵欄。他透過木條的縫隙往外看。荒地還是那塊荒地,野草還是那些野草,倒塌的土牆還是那堵土牆。

但土牆的方向傳來了一種聲音。

不是真的聲音。是他的疤痕感覺到的振動,從皮膚傳到耳膜,再從耳膜傳到意識。那個振動的頻率和護心紋裡的漣漪一樣,一圈一圈,緩慢而執拗,像一口深井裡的水被什麼東西攪動了。

「繭」在等。它已經叫了三天,發現叫不動陳玄淵,就開始改變策略。它不再叫他的名字。它在模仿蓮明珠夢裡的畫面。它把井的畫面投到蓮明珠的夢裡,再透過護心紋的門縫,讓陳玄淵也看見。

它在用蓮明珠做橋。

陳玄淵攥緊左手。疤痕在拳頭裡發出一陣鈍痛,像一塊凍傷的皮膚被強行握緊。他沒有鬆開。鈍痛比灼熱好,鈍痛是提醒,灼熱是誘惑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這次的腳步聲很重,帶著一種刻意的響亮,像在告訴屋裡的人「我來了」。陳玄淵轉身,看見門被推開,陶知戒站在門檻外,手裡沒有藥碗,只有一根竹杖。

老人今天沒有穿灰布長衫。他穿了一件更舊的衣服,顏色已經洗得認不出原本是什麼,邊緣處有幾處補丁,針腳粗大,像一個不會縫衣服的人硬著頭皮補的。

「今天不吃藥。」陶知戒說。他走進來,反手關上門,動作很慢,像在給門外的人時間離開。「今天帶你去一個地方。」

「哪裡。」

「井邊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在掌心裡收緊。疤痕的鈍痛變得更重。

「不是後院那口。」陶知戒補充道,聲音裡沒有起伏,像在說一件早已過期的事情。「是鎮子外頭的枯井。廢了二十年了,沒人知道它還在。」

「為什麼。」

「因為你需要知道,」陶知戒轉過身,背對著陳玄淵,竹杖在門檻上頓了一下,「『繭』是什麼。」

他跟著陶知戒走出破屋,走進午後的陽光裡。

鎮子西頭的方向沒有人。青石板路在冬天的乾燥裡裂著細紋,裂縫裡長著乾枯的草。陶知戒走在前面,竹杖點地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下都落在石板最穩當的地方,像一個人對這條路的每一寸都熟記於心。

他們走了很久。久到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,久到陳玄淵數不清轉過了多少個彎。陶知戒沒有回頭,也沒有說話。他的背影在冬天的陽光裡縮得很小,像一張被水浸過又曬乾的紙,邊緣捲曲,顏色發黃。

最後,他們停在一堵塌了一半的磚牆後面。

磚牆後面是一口井。井口被三塊石板半掩著,露出一道月牙形的縫隙。井沿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,苔蘚的顏色和陳玄淵在夢裡看見的一模一樣。井邊散落著幾塊碎磚,磚面上有黑色的痕跡,像火燒過,又像血乾了以後的顏色。

「三十年前,」陶知戒說,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像一塊石頭從井底往上滾,「十二個孩子在這裡做啟印禮。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。他站在井邊,感覺到一股氣息從月牙形的縫隙裡飄上來。那股氣味和後院門縫裡的不一樣。後院的氣味是活的,會纏人,會舔。這裡的氣味是死的,像一口被填了三十年又挖開的墳,陳年的腐味裡混著一絲乾澀,像骨頭在土裡風乾後的氣息。

「我以為我準備好了。」陶知戒繼續說,竹杖抵在井沿上,杖頭在苔蘚裡陷下去半寸。「我準了藥,備了針,甚至在井底鋪了一層軟草。我以為就算出了意外,我也能把他們拉回來。」

他的左手鬆開竹杖,懸在井口上方。陽光從他的指縫裡漏下去,在月牙形的井口裡投下一道細長的光。

「第十二個孩子下去的時候,水面上起了漣漪。」陶知戒的聲音變得更低,像從井底傳上來的回聲。「不是風。井裡沒有風。是水下面的東西在動。我趴在井口往下看,看見水面在旋轉,像有人在底下攪動。然後我看見了她的臉。」

陳玄淵的後背泛起一層涼意。

「紅色的。」陶知戒說。他的手指在井口上方顫抖,幅度很小,但陳玄淵看見了。「並非血。是一種比血更深的紅,像燒透的木炭。她的臉從水裡浮上來,朝上,對著我。她沒有眼睛,眼眶裡是兩個洞,但她在看我。她在笑。」

陳玄淵想起蓮明珠記憶回溯裡的畫面。三千年前的井底,紅衣女人的臉,被月光照亮的臉。那不是笑。那是陳玄淵從未見過的表情,介於悲傷和饜足之間,像一個人吃飽了,卻還在餓。

「然後呢。」陳玄淵問。

「然後我就暈了。」陶知戒收回手,握緊竹杖,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。「醒來的時候,井邊只剩十一具身體。第十二個不見了。井裡的水乾了,井底只有一層黑色的泥,泥上長著一根白色的絲,像繭的開頭。」

「秦忘機。」

「她是第十二個。」陶知戒轉過身,第一次面對陳玄淵。老人的臉在午後的陽光裡白得像紙,皺紋裡藏著灰塵。「但她沒有掉進井裡。她被吐出來了。在井邊,離井口三尺遠的地方,渾身濕透,臉上多了一道疤。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是:『井裡有另一個我。』」

陳玄淵的左手疤痕猛地一跳。

「然後她就不再說話了。」陶知戒繼續說,聲音像一塊磨鈍的刀片,「十年不說話。等到她再開口的時候,聲音已經變了,變成你聽見的那樣,乾燥,像砂紙。她離開了青茅鎮,去了天巫閣,成了啟靈殿的人。三十年後回來,帶著尋源盤,說要找到『繭』的真相。」

「什麼真相。」

「井裡的那個『她』,」陶知戒說,「去了哪裡。」

風從塌掉的磚牆縫隙裡吹過來,捲起一片落葉,貼著地面滑到井邊,在月牙形的縫隙上停了一瞬,然後掉了下去。很久,久到陳玄淵以為它不會傳回聲音了,才從井底傳來一聲悶響,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。

不是空井。井底有水。

陳玄淵低頭看著那道月牙形的縫隙。暗綠色的苔蘚在縫隙邊緣蜷曲,像一圈凝固的漣漪。他突然明白了陶知戒為什麼帶他來這裡。

這口井和後院那扇門後的東西,是同一個。或者說,是同一個東西的兩張嘴。一張在三十年前吞掉了十二個孩子中的一個印靈,一張在現在等著吞掉蓮明珠的夢。

「你為什麼說謊。」陳玄淵問。

陶知戒的身體僵住了。和三天前一樣的僵硬,像一塊石頭在冬天的早晨被凍在了地上。

「在破屋門口。」陳玄淵說,「我問你知不知道我的體質和『繭』有什麼聯繫。你說你不知道。那是謊話。」

陶知戒沉默了很久。竹杖在井沿的苔蘚裡陷得更深了。

「因為我知道的東西,」他最後說,「比謊話更可怕。」

他轉過身,背對著井口,朝來時的方向走去。腳步聲比來時更輕,像一個人卸下了什麼東西,或者放下了什麼東西。

陳玄淵沒有跟上去。他站在井邊,低頭看著那道月牙形的縫隙。從縫隙裡飄上來的氣息比剛才更重,帶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味道——並非腐臭,並非血腥,而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古老的東西。像一口井在漫長的時間裡學會了呼吸,而呼吸的氣息裡,帶著水底沉積的記憶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在閉著眼的黑暗裡,他再次看見了那口井。青灰色的石壁,暗綠色的苔蘚,水面上的白色花瓣。但這一次,花瓣在動。並非被水波推動的動,而是從花瓣的中心,有什麼東西正在升起。

一朵白蓮。很小,只有指節那麼大,花瓣還沒有完全展開,像一個剛剛睡醒的孩子,在揉眼睛。

蓮明珠。

陳玄淵猛地睜開眼睛。

月牙形的井口裡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暗綠色的苔蘚和一道狹窄的黑暗。

但他的左手疤痕,在剛才那一瞬間,變得滾燙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蓮明珠的夢境與三十年前的枯井產生了什麼聯繫?陶知戒「比謊話更可怕」的真相是什麼?而井底那朵剛剛升起的白蓮,是甦醒的預兆,還是另一個陷阱的開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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