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道 目錄

第貳拾肆章·喚

深井無聲藏舊事,誰人隔牆聽水鳴。

喚名不應非無語,一縷遊絲繫死生。

疤痕的灼熱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。

陳玄淵坐在破屋的門檻上,左手攤開,掌心朝上。那道從拇指延伸到手腕的疤痕在晨光裡泛著淡紅色,像一條沉睡的蛇被什麼東西驚醒,正在皮膚下緩慢蠕動。

他沒有動。陶知戒說不許使用感知。他就坐在那裡,像一塊石頭,讓灼熱自己消退。

但灼熱沒有消退。它變了。從一開始的刺痛變成一種深層的脈動,像心跳,但節奏比心跳更慢,更沉。每一次脈動,疤痕的顏色就深一分。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敲打,隔著三層皮膚和一層肌肉,試圖讓他聽見。

陳玄淵把左手攥成拳頭。

脈動沒有停止。它從掌心轉移到指節,從指節轉移到手腕,像一條被困在皮膚下面的魚,順著血管的河道遊動。那不是他的心跳。他的心跳在胸口,平穩而無力。這個脈動來自別處。

來自門後的「繭」。

陳玄淵站起身,走到破屋的後窗。後窗沒有窗紙,只有幾根歪斜的木條攔著。他透過木條的縫隙往外看。後面是一小塊荒地,長著半人高的野草,野草盡頭是一堵倒塌了一半的土牆。土牆再過去,就是啟印殿的方向。

他看不見那扇門。距離太遠,中間隔著幾十棟房屋和兩條巷子。但他感覺到那個方向有一個東西在「看」他。
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一種更原始的器官。像舌頭嘗味道,像鼻子聞氣味。那個東西在嘗他的味道。它記住了今早感知對撞時留下的痕跡,現在正在空氣裡搜尋殘留的氣息。

陳玄淵退後一步,離開窗口。

護心紋裡依然死寂。蓮明珠沒有醒。但就在他退後的那一步裡,他感覺到了護心紋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顫動。像一個人在夢裡翻身,被子裡的溫度變化了一瞬。

那個顫動只持續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,然後再次消失。

陳玄淵把手按在胸口。巫紋的顏色比早晨更淡了,花瓣的輪廓幾乎要和周圍的皮膚融在一起。但剛才那一下顫動是真實的。蓮明珠沒有死。她在做夢。而且她的夢裡,有「繭」的氣息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陳玄淵轉身。腳步聲很輕,但不是陶知戒那種刻意的輕。這種輕裡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戒備,每一步落下之前都先試探,像貓在薄冰上行走。

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。

陳玄淵沒有開門。他站在屋子中央,透過門縫看著外面。門縫裡透進一條細長的光,光裡站著一個人影。暗紅色的衣擺在光裡晃了一下。

秦忘機。

她沒有敲門。她站在門外,像在等什麼。陳玄淵透過門縫看見她的左手——那隻帶著厚繭的手垂在身側,手指間夾著什麼東西。圓形的,泛著青白色的光。

尋源盤。

盤面上的細線在緩慢移動,像一隻指南針的指針在尋找方向。細線最後停住了,指向門縫。指向陳玄淵。

陳玄淵屏住呼吸。

門外的秦忘機也沒有動。兩個人隔著一扇門,一個在裡面,一個在外面,中間只有一道兩指寬的門縫。尋源盤的細線穩定地指向門縫,像一根手指抵在門板上。

然後細線動了。

並非移向別處,而是轉了個角度。從指向門縫轉為指向地面,然後順著門檻往左滑動,指向破屋後窗的方向。指向「繭」的方向。

秦忘機的頭動了一下。陳玄淵透過門縫看見她的側臉——疤痕在陽光裡泛著白色,像一條凍結的河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聲音,但陳玄淵讀出了那兩個字的形狀。

「它在叫。」

陳玄淵的左手疤痕猛地一跳。那個脈動的頻率變快了,像一條魚突然發現了出海口,開始奮力掙扎。

門外的秦忘機收起了尋源盤。她的動作很快,圓形玉板滑入袖中的瞬間,她的右手已經按在了門板上。不是推門,只是按著。掌心貼住門板,像感受著門後的溫度。

陳玄淵也伸出手,把自己的掌心貼在門板上。

兩隻手隔著一道木板相對。他能感受到門板的另一面傳來的溫度——並非秦忘機的體溫,而是尋源盤殘留的灼熱。那種灼熱像燃燒的木炭,隔著門板烤著他的掌心。

「別回應。」

秦忘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壓得很低,像怕驚動什麼。那三個字乾燥如砂紙,但比先前多了一層東西。並非溫柔,而是一種更硬的東西。像一個人在警告另一個人不要走進她已經走過的地獄。

陳玄淵沒有回答。他的掌心依然貼著門板,感受著對面的溫度。

「它在找印靈。」秦忘機繼續說,聲音依然壓得很低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木頭上。「你的印靈睡了,但它的味道還在。像血滲進石板,擦不掉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在門板上收緊。

「七天。」秦忘機說,「七天內,它會越叫越急。七天後,如果印靈還沒醒,它會開始找你。」

「為什麼告訴我。」

門外沉默了三息。

「因為尋源盤。」秦忘機最後說,「它對你轉了。三十年來,它只對兩樣東西轉過。一是『繭』,二是——」

她停住了。門板對面的灼熱溫度突然消失。陳玄淵知道她把尋源盤收回懷裡了。

「二是什麼。」陳玄淵問。

「沒有二是。」秦忘機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乾燥,像剛才那絲裂縫從未出現。「尋源盤對『繭』轉,是因為『繭』是失控的印靈殘渣。它對你轉,只能是一個原因。」

陳玄淵等著她說完。

「你的印靈,」秦忘機說,「和『繭』是同根的。」

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深井。陳玄淵感覺自己的意識被那股衝擊波震得晃了一下。護心紋裡的蓮明珠沒有反應,但就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,護心紋深處再次傳來一絲顫動。這一次顫動比之前更強,像一個人在夢裡聽見了自己的名字,差點睜開眼睛。

「三十年前,」秦忘機的聲音繼續從門外傳來,已經帶上了距離的模糊,「十二個孩子裡,有一個人的印靈在『繭』裡。那個人死了,但印靈沒有。它被『繭』吞掉,消化了三十年,變成了『繭』的一部分。」

她的腳步聲開始遠去,輕得像貓。

「如果你的印靈和它是同根,」她的聲音從巷口飄回來,已經幾乎聽不清,「那麼七天後,『繭』叫的不會是你。是你的印靈。它會隔著你的護心紋,直接和她的夢說話。」

腳步聲消失了。

陳玄淵站在門板前,掌心依然貼著木板。木板已經涼了。秦忘機的溫度像從未存在過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。護心紋的顏色比早晨更淡了,淡到幾乎看不見花瓣的邊界。但就在他凝視的時候,護心紋的最深處閃了一下。

並非光。而是一樣比光更深的東西。像深井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起的一圈漣漪,從中心向四周擴散,然後消失。

蓮明珠在做夢。而她的夢裡,有一口井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蓮明珠夢中的井與「繭」有何關聯?陳玄淵能否在七天內找到保護她的方法?而陶知戒三十年前沒說完的那句話,又將引出怎樣的舊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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