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道 目錄

第貳拾參章·沉眠

蓮花睡去水無聲,一葉孤舟泊斷橋。

莫道深潭無浪起,風來自有暗潮招。

陳玄淵回到破屋時,太陽剛剛爬到鎮子東頭的屋檐上。

他沒有進門,而是靠在門框外側,緩慢地滑坐在地上。後背抵著腐朽的木頭,門軸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抗議式的呻吟。他沒有理會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胸口。

護心紋安靜得可怕。

以前,即使蓮明珠沉睡,護心紋裡也有一種微弱的脈動,像一顆心跳被放慢了十倍,遲緩但穩定。但此刻,那個脈動消失了。護心紋變成了一塊死寂的石頭,表面平滑,內裡空無一物。

陳玄淵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。巫紋還在,六片花瓣的輪廓隱約可見,但顏色比平時淡了一圈,像被水洗過多次的墨跡。他試著用感知觸碰護心紋,像平時呼喚蓮明珠那樣,送出一個輕輕的探詢。

沒有回應。

不是拒絕,不是沉默,而是「沒有」。像對著一口枯井喊話,連回聲都沒有。

陳玄淵閉上眼睛,靠著門框,讓晨光曬在他的臉上。溫度是暖的,但他的皮膚感受不到暖意。感知透支的後遺症正在顯現——他的五感變得遲鈍,視野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灰霧,聽覺像隔著一層水,所有的聲音都帶著模糊的尾音。

他太累了。不只是身體的累,是意識被撕成兩半後重新拼合的錯位感。像一塊打碎的鏡子被勉強粘起來,每一道裂縫都在提醒他,鏡子曾經碎過。

有人在靠近。

不是感知告訴他的。感知還沒有恢復。是腳步聲。腳步聲很輕,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,像來人不想驚動他。陳玄淵睜開眼睛,看見巷口轉出一個人影。

陶知戒。

老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,左手提著藥囊,右手端著一個粗瓷碗。碗裡飄出淡淡的藥香,並非苦味,而是一種帶著甘涼的草本氣息。

「臉色比我預料的更差。」陶知戒說。他在陳玄淵面前停下來,沒有彎腰,只是低頭看著他。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,但陳玄淵看見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沒有意外,只有一種「果然如此」的沉靜。

陳玄淵沒有說話。他沒有力氣編謊話。

「後院那扇門,」陶知戒把粗瓷碗遞過來,「你去了。」

不是問句。陳述句,和那個女人一樣的語氣,但陶知戒的聲音裡多了一種她沒有的東西——疲憊。並非身體的疲憊,而是一種在陳年傷口上反覆摩挲後的麻木。

陳玄淵接過碗。藥湯溫熱,表面浮著一層淺褐色的薄膜。他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炸開,但隨即被一股清涼壓下去,像一陣風吹過燒灼的傷口。

「你聞到了什麼?」陶知戒問。

陳玄淵的手指停在碗邊。

「井。」他說。

陶知戒的眼睛動了一下。那個動作很小,但陳玄淵注意到了。老人的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藥囊的繩結,指節泛白,像在壓制什麼。

「水深嗎。」陶知戒說。又是陳述句。

「很深。」

「下面有東西。」

「有。」

兩個人沉默了。巷口有風吹過,捲起一片落葉,貼著地面滑過陳玄淵的腳邊。藥湯的熱氣在碗口裊裊上升,被風吹散。

陶知戒終於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低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:

「三十年前,那口井還沒有蓋子。」
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目光沒有看陳玄淵,而是越過他的肩膀,看向破屋後面某個虛無的點。那個方向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,只有一堵斑駁的土牆和牆頭幾根枯死的草。

「那年啟印禮,十二個孩子。」陶知戒繼續說,語速很慢,每個字之間有長長的停頓,像在從記憶的深井裡一桶一桶地打水。「我以為我救得了他們。我是鎮上的大夫,我以為我知道怎麼對付意外。」

他的左手鬆開了藥囊的繩結,垂在身側。那隻手在輕輕顫抖,幅度很小,但陳玄淵看見了。

「我錯了。」陶知戒說。

陳玄淵沒有問「怎麼錯了」。他不需要問。門後那個東西的吸力,那股順著感知線纏上來的濕滑觸感,已經告訴他足夠多的信息。

「蓮明珠呢。」陶知戒突然換了話題。

陳玄淵的手指在碗壁上收緊。粗瓷的紋理硌著他的指腹。

「睡了。」

「多深。」

「叫不醒。」

陶知戒的眉頭皺了起來。那個皺紋並非今天才有,而是長年累月刻進皮膚裡的溝壑。他蹲下身來,第一次和陳玄淵平視。這個動作讓他的灰布長衫下擺拖在地上,沾了塵土,但他沒有在意。

「伸出手。」

陳玄淵伸出左手。陶知戒的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脈,指腹的溫度比他的皮膚涼。老人閉上眼睛,指尖輕輕移動,從腕脈滑向掌心的疤痕,再從疤痕滑向護心紋的位置。

他的手指在護心紋上方停住了。

「空的。」陶知戒睜開眼睛,聲音裡帶著一種陳玄淵從未聽過的緊張。「不對。不是空的。是——」

他沒有說完。他的手指依然停在護心紋上方,離皮膚只有半寸的距離,像感受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
「她在做夢。」陶知戒最後說。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奇異的確定,像一個人認出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。「她的感知沒有消失,是收得太緊了。像蚌殼閉上,把所有的肉都縮進去。」

「會醒嗎。」

「會。」陶知戒收回手,站起來,拍了拍長衫下擺的灰,「但需要時間。在她醒之前,你不能再用感知。一次都不行。」

陳玄淵抬起頭看著他。

「那個東西,」陶知戒說,目光再次越過陳玄淵的肩膀,看向虛無,「它會聞到感知的味道。像鯊魚聞到血。你今早放出去的那一下,它已經嘗過你的味道了。再來一次,它會追著味道找到你。」

陳玄淵想起門後那股吸力。那條濕滑的舌頭舔過他的意識的觸感。他的胃抽搐了一下。

「秦忘機是誰。」陳玄淵問。

陶知戒的身體僵住了。

那個僵硬的動作只持續了不到一息的時間,但陳玄淵注意到了。陶知戒的眼睛裡閃過一種更陳舊的情緒,像一本塵封多年的書被突然翻開,揚起的灰塵嗆住了翻書的人。

「她給你看玉板了。」陶知戒說。

「圓的。邊緣刻羅盤紋。」

「那叫『尋源盤』。」陶知戒的聲音變得更低,像怕隔牆有耳。「天巫閣啟靈殿的東西,只有追查『失控印靈』的人才有資格配。三十年前,我見過一塊。那個人——」

他停住了。喉結動了一下,像把什麼東西嚥了回去。

「那個人死了。」陶知戒說,「被『繭』吞掉的十二個人裡,有一個拿著尋源盤。」

陳玄淵的後背泛起一層涼意。不是因為風。是因為他突然明白了秦忘機為什麼選擇隱瞞。

她不是來監視他的。她是來找「繭」的。而她發現的東西,比「繭」更讓她意外。

「她臉上有疤。」陳玄淵說。

陶知戒沒有說話。他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重。

「從太陽穴到下巴。」陳玄淵繼續說,「很舊。邊緣泛白。」

「那是啟印禮失敗的痕。」陶知戒終於開口,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「三十年前,十二個孩子裡,只有一個活下來。但她沒有被救。她是被吐出來的。像吃魚的時候吐出魚刺。」

陳玄淵想起秦忘機說話的時候,右臉的疤痕隨著肌肉蠕動,像一條白色的蛇。他想起她說「我臉上有疤,所以我不會忘記」時的語氣。不是驕傲,也不是悲傷,而是被灼傷過的人對火焰的本能記憶。

「她為什麼幫我。」陳玄淵問。

「她沒有幫你。」陶知戒說,「她幫的是她自己。尋源盤對你轉動,說明你的體質和『繭』有一種聯繫。她在利用你找到『繭』的真相。」

「什麼聯繫。」

陶知戒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裡有一種陳玄淵讀不懂的東西,像一個人在看鏡子裡的倒影,發現那個倒影比想像中更陌生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陶知戒說。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謊話。陳玄淵聽出來了,但他沒有追問。

老人把藥囊解下來,放在陳玄淵身邊的地上。藥囊的皮革已經磨得發亮,邊角處有一塊深色的漬痕,像很多年以前的血跡。

「裡面有七天的藥。」陶知戒說,「每天申時服一次。七天內,不許離開這間屋子。不許使用感知。不許再去後院。」

「七天後呢。」

「七天後,」陶知戒轉身,朝巷口走去,灰布長衫在風裡輕輕擺動,「蓮明珠會醒。或者她不會。到時候再說。」

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輕得像貓。

陳玄淵低頭看著藥囊。藥囊的繩結上繫著一塊小木牌,上面刻著兩個字:「知止」。

他沒有見過這塊木牌。以前陶知戒的藥囊上沒有這個東西。

陳玄淵把藥囊拿在手裡,翻轉過來。木牌的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刻得很淺,像是匆忙間留下的:

「別變成我。」

他握緊藥囊,靠著門框,閉上眼睛。

護心紋裡依然死寂。但就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,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顫動,像深井的水面被一粒遠處落下的石子激起的漣漪,從護心紋的最深處傳來。

不是蓮明珠。是別的東西。

比蓮明珠更古老。比護心紋更深。

陳玄淵猛地睜開眼睛。

巷子空無一人。陽光依然照在鎮子的屋檐上,風依然捲著落葉。一切都和剛才一樣。

但他的左手掌心的疤痕在發燙。那個灼熱感來得毫無預兆,像有人從地底深處,隔著三層土壤和兩層岩石,朝他伸出了一根手指,輕輕點在他的疤痕上。

門後的「繭」,在叫他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「繭」為何能隔著門叫喚陳玄淵?陶知戒說的第一句謊話背後,隱藏著什麼三十年前的真相?而秦忘機手中的尋源盤,正在指向一個讓天巫閣啟靈殿顫抖的方向。

這一章讓你——(匿名,只有你看得到自己的選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