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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貳拾貳章·圓玉

玉板清輝叩夜門,照人不照舊時痕。

誰言疤痕遮面目,疤痕深處有靈根。

晨光大亮,陳玄淵站在破屋門口,沒有邁出門檻,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左掌那道舊疤——這是這幾天養出來的習慣,一緊張就摸。感知像水一樣從腳下漫出去,沿地面向東南方流動,流向啟印殿。

昨夜那塊圓形玉板閃的光是什麼意思?訊號,警告,還是邀請?他想不出答案,但有一件事他確定:啟印殿後院那個「空洞」,和那個女人脫不開關係。陶知戒說「你不該問」,可他說這句話時眼神飄向別處,那是把一個問題壓了三十年的人才有的躲閃。

感知先掃過張鐵匠鋪子。鐵錘落在鐵砧上的聲音比往日輕,節奏也亂了半拍——張鐵匠今早心裡有事,往常這時候該哼上兩句小調,今天沒有。感知繼續往前,貼上啟印殿外圍的石板路。

女人不在屋頂了。

石板上瓦片還留著她的溫度,一縷灼熱的殘留,估算她離開不到半炷香。但瓦縫裡還嵌著一絲氣息,和昨夜一模一樣——灼熱,帶點焦木味。

她沒走遠。

陳玄淵收回感知,深吸一口氣,邁出門檻。

鎮子比昨天更靜,不是沒有聲音,是聲音都壓著嗓子。婦人打水的桶繩聲短了,孩子跑過巷口的腳步聲急了,連鐵匠鋪的錘聲都帶著猶豫。隔壁人家的門閂被輕輕放下,又輕輕拿起——有人在猶豫要不要出門。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,聽的不是聲音本身,是聲音背後藏著什麼。

陳玄淵貼牆根走,避開主路,感知只張到三丈,像一層薄紗裹住自己。蓮明珠安靜地待在他胸口,這兩天過濾屏障立起來後,她不再是一縷隨時要散的殘響,反倒沉得住氣,像一個能自己拿主意的人。

啟印殿後院沒有給人走的門。陳玄淵繞到殿後,窄巷夾在兩堵高牆之間,牆頭嵌滿碎瓷片,晨光裡閃著冷光。巷底一扇木門,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褐色木紋,像一道陳年的疤。

門沒鎖。門縫裡飄出一股味道,不是霉味,是更老的東西——深井水的味道,久存藥材的味道,一樣被時間遺忘、還在緩慢呼吸的東西。陳玄淵鼻翼動了動:這氣息的質地,和昨夜竹林裡那股「等待」的溫度有些像,不是人,不是靈,是更久遠的什麼在喘氣。

他把感知探向門縫。

觸到的瞬間,門後那個「空洞」猛地一縮,像一隻睜著的眼被人嚇得眯起。陳玄淵感覺自己的感知被什麼咬住,往裡拖,那股拖力濕冷,像有人把他的手按進了深井底的水裡。

他當機切斷。像自己剪掉一根手指,痛得毫無防備,他悶哼一聲撞上對面的牆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
蓮明珠的花瓣猛地收攏,不是怕,是防。他「聽」見一句沒有聲音的警告——那東西在吃感知,不是攔,是吞,像深淵吞石頭,連個回聲都不留。

陳玄淵沒再試第二次,靠牆等呼吸緩下來。

「你不該來這裡。」

聲音從頭頂落下來。他抬頭,高牆上坐著一個人,暗紅衣裳在晨風裡獵獵響,像一面褪色的旗,雙腿懸在牆外,離地兩丈,坐得像自家門檻。

只有她的眼睛不隨意。那雙眼從高處壓下來,像兩塊燒紅的炭貼上皮膚,同時她的感知也罩下來,灼熱,帶著羅盤紋的氣味,篩子一樣從頭頂篩到腳底。

陳玄淵沒動,沒還手,也沒退,就這麼站著讓她篩。

「你能感覺到門後的東西。」不是問句,她的聲音比感知更乾,像砂紙磨木頭,字字帶毛邊。她說話時右臉那道疤從太陽穴滑到下巴,隨著臉部肌肉牽動,像一條白蛇游走——舊疤,邊緣發白,中心卻比周圍膚色深,像燒進去的一段記憶。

「一般孩子站這門前,只聞得到霉味。」她左手撐在牆頭,上身前傾,陳玄淵看見她掌心的厚繭——常年握筆或握器磨出來的。「說說你聞到什麼。」

陳玄淵數了三息才開口。說多了,怕暴露蓮明珠;說少了,又像故意藏著什麼。他挑了最沒有破綻的一個字。

「井。」

女人眼睛一瞇,那道疤跟著縮短一截。

「很深的井。」他補了一句,沒撒謊,但也沒說滿,「水在動,下面有東西在呼吸。」

她的左手抬起來,慢得像捧著什麼重物,掌心攤開,是那塊圓形玉板,邊緣刻著細密紋路,像縮小的羅盤,板面一道細線正緩緩轉,像在找方向。

「這東西,」她說,「只能告訴我門後少了一塊——一片被挖空的地圖,一個沒有座標的位置。它說不出下面是什麼,說不出水怎麼動,說不出那呼吸的節奏。」拇指習慣性摩挲著板緣,像在確認什麼還在。

陳玄淵想起陶知戒那雙躲閃的眼睛。原來三十年前,真有什麼被挖空了。

她收起玉板,從牆上落下來,兩丈高,落地不出聲,像一片葉子飄下,膝蓋一屈卸掉衝力再站直。陳玄淵這才看清她比自己高出一個頭,瘦削,但肩背挺得像鞘裡的劍。

她走近一步。陳玄淵沒退,她身上的氣味已經探進一丈以內——不是脂粉,是藥材混著鐵鏽,底子和陶知戒有點像,卻更冷更利。她腰間沒掛任何刀劍,但走路的樣子,像隨時能從袖裡抽出什麼東西。

「你叫陳玄淵,地階,啟印禮上顯的是紅紫蓮花,林昭把你記進了冊子。」又是陳述句。

他掌心那道疤突然發燙,這是壓不住的反應。她的目光掃過那隻手,沒停,又落回他臉上。

「我不管林昭的冊子,也不管你地階天階。我在乎的是——」她頓住,右耳動了一下,像捕到什麼聲響。

陳玄淵也感覺到了。門後那東西不縮了,反倒在漲,像一隻閉上的眼睛重新睜開,而且這回,它「看」的方向朝外,朝他們。

女人猛地轉身,右手拍上門板,動作快得他沒看清怎麼移動的。圓形玉板從袖中滑出,貼在門縫上方,板上細線瘋狂打轉,像被困住的蟲。

「退後,三丈。」她聲音裡多了一層金屬味。

陳玄淵沒退。他的感知已經觸到那東西——是一口井,比看上去更深。井壁粗石砌成,滿是繩索磨出的凹痕,水氣濃重,深處有水聲,卻探不到底。感知順著井壁往下,碰到底部某個東西的邊緣。一股吸力猛地竄上來——

「放手!」她的手扣住他肩膀,五根手指像五根釘子釘進骨頭,把他往後拽,毫不留情。

陳玄淵斷了感知,晚了一步。那股吸力順著殘餘的線纏上來,像一條濕舌舔過意識。蓮明珠猛地炸開——不是怕,是怒。她的感知從他胸口衝出去,像一朵蓮花破水而出,迎上那條濕舌。

兩股感知在空中撞上,沒有聲音。陳玄淵卻感覺自己被撕成兩半,一半留在身體裡,一半捲進那團漩渦。他用感知「看」見蓮明珠的花瓣張到極限,瓣面上浮出細密紋路,和井壁上繩痕的走向有種相似的古老,卻更原始,像比石頭更早的東西刻下的。

那條濕舌縮回去了,像被燙到的野獸,倉皇退回洞底。門後那漲起的東西也跟著收。這回收得更緊,像一隻眼睛不只閉上,還死死壓住眼皮。

陳玄淵跪倒在地,雙手撐地。胃裡的東西頂到喉嚨,他硬嚥下去。眼前全是金星,耳朵裡嗡嗡響,嘴裡嚐到一股鐵鏽味——分不清是自己牙齦滲的血,還是剛才那股濕冷帶回來的錯覺。

她的手還扣在他肩上,力道鬆了些,沒完全放。她的聲音落下來,這回帶著一種他認不出的情緒——不像震驚,也不像怒,倒像一個人找了很多年的東西,突然發現一直擺在眼前。

「你是什麼?」

陳玄淵答不出來,也沒力氣答。剛才那一撞把他的感知耗光了,像燈被吹熄,燈芯還冒著煙。蓮明珠的花瓣全數闔攏,沉沉睡去——不是傷,是耗盡,她用最後一點力氣逼退了那東西,現在只能睡。

她鬆開手,退後一步。陳玄淵感覺她的目光像一把鋸子,從他頭頂鋸到腳底,一寸一寸挪過去,最後停在他胸口——護心紋的位置,停在那裡不走了。

她沒再說話,轉身走向那扇門,右手再按上門板,這回輕得多,像在拍一個睡著的孩子。圓形玉板從掌心滑出貼上門縫,板上細線緩緩轉,最後定住。

「門後的東西,」她背對著他,「叫『繭』。三十年前,它吞過十二個人,其中一個是我。」

陳玄淵抬起頭。

她的背影瘦而直,暗紅衣裳在窄巷裡像一攤凝住的血。右手離開門板,指尖輕輕滑過自己右臉那道疤,從太陽穴到下巴,動作慢得像在行一個儀式。

「我臉上留著這道疤,所以忘不掉。」這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,是說給門後的東西聽,也是說給自己聽,「你記住,這門後面,不是你能碰的,至少現在不行。」

她轉過身,晨光斜斜照進巷子,落在她的疤上,那道白痕在光裡半透明,像一條淺色的河橫在她右臉。

「你的名字,」她說,「我不會寫進冊子。林昭要問,我就說沒見過你。」

「你叫什麼名字。」陳玄淵的聲音還有點啞。

這句話讓她的動作停住了一瞬——那種停頓不像思考,更像有什麼東西被人輕輕碰了一下。她沒有馬上答,目光落在他汗濕的額頭上。

「秦忘機。」她終於開口,「記住也好,忘記也好,隨你。」

陳玄淵撐著膝蓋站起來,腿還軟,但站穩了,順手把袖口沾的塵土拍掉,像是要拍掉剛才那副狼狽樣。

「為什麼?」他問。

她沒接這句話,先從懷裡摸出圓形玉板,在掌心轉了一下,讓晨光落在那道細線上——線穩穩指著,不是門的方向,是他的方向。

「因為這塊板子,」她說,「從沒對著一個活人轉過。」

她收起玉板,轉身走向巷口,暗紅衣擺被風吹起,像一片燒到盡頭的火。

「別再來這裡。」聲音從巷口傳來,已經帶著距離,「下一次,我不會拉你。」

腳步聲遠去,輕得像貓。

陳玄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。門縫裡的氣味變了,深井氣息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,像燒焦的頭髮,像蓮花燒盡後的灰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尖還在抖。

蓮明珠的花瓣輕輕動了一下,沒張開,只是動,像睡夢裡的人翻了個身。

陳玄淵轉身,離開窄巷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圓形玉板為何對著陳玄淵轉動?門後的「繭」三十年前吞掉的十二個人,和陶知戒的悲傷有何關聯?蓮明珠耗盡後的沉睡,又將帶來怎樣的變數?而林昭的冊子裡,一個不該存在的名字,正在等待被寫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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