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印殿比記憶裡更荒了。石階縫裡鑽出雜草,殿門半塌,蛛網結滿了門楣。陳玄淵和陶知戒站在殿前,誰都沒有立刻邁步。
「上一次來,」陶知戒說,「我把三十年的記憶,都留在這裡了。」
「這一次不一樣。」陳玄淵說,「這一次,我陪你來取。」
兩人穿過殿堂,繞到後院。那口井還在,井口的月牙形縫隙依舊,只是周圍的青苔比記憶裡更厚,蔓延得幾乎要吞掉整口井。
陳玄淵蹲下身,側耳去聽。
起初只有風聲,穿過殿堂的空洞,發出低低的嗚咽。但再等片刻,一絲極細微的水聲,果然從井底傳了上來——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深處輕輕晃動。
「還在。」陳玄淵說,「不是幻覺。」
「源石睡了,」陶知戒望著那口井,語氣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,「但『繭』本身,從來沒有真的消失過。它只是……安靜下來了。」
陳玄淵把三丈感知收攏,小心翼翼地探向井底——沒有敵意,沒有掙紮,只有一種極其緩慢、極其安穩的呼吸般的波動,像一個沉睡的孩子。
「它在做夢。」他說。
陶知戒走到井邊,慢慢跪坐下來,手掌貼上冰涼的井沿石壁。
「三十年前,我在這裡看著十一個孩子死去,」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後來又在這裡,把自己僅剩的記憶,一點一點餵給它。這口井,欠我一個交代,我也欠它一個交代。」
「什麼交代。」
「原諒。」陶知戒閉上眼,「不是原諒它——是原諒自己,用了三十年才走到今天,才敢回來看它一眼。」
井底的水聲漸漸平息。陳玄淵的感知裡,那股沉睡的波動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,像是聽懂了什麼。
「走吧。」陶知戒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塵土,聲音比來時輕鬆了些,「該去看看的,都看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