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道 目錄

第參拾肆章·代價

萬般代價一肩擔,只為當年舊諾寒。

莫道無情天不管,風前燭影自相憐。

第五天夜裡,陳玄淵知道了讓源石閉嘴的代價。

代價不是他的。是陶知戒的。

老人坐在破屋的床板上,竹杖靠在牆邊,雙手疊放在膝蓋上。他的臉在油燈的光裡顯得很白,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紙。他的眼睛看著地面,但視線沒有聚焦在任何一點上,像一個人在看著記憶裡的東西。

陳玄淵坐在他對面,中間隔著一盞油燈。油燈的火焰在風裡搖曳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影子也在搖曳,像兩個人在跳舞。

「三十年前,」陶知戒開口,聲音比平時更乾,像一塊被太陽曬透的木頭,「我用了一個儀式,把源石鎮在啟印殿裡。那個儀式需要一個人做祭品。不是死。是比死更重的東西。」

「什麼東西。」

「記憶。」陶知戒說,「我把我的記憶,關進了源石裡。三十年來,源石吃著我的記憶,慢慢變大,慢慢裂開。現在,我的記憶快吃完了。它開始吃別的東西。吃蓮明珠的感知。吃陳玄淵的前世。吃整個青茅鎮的靈脈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。油燈的火焰在風裡搖曳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影子晃了一下,像一個人在風裡站不穩。

「怎麼阻止。」

「再給它一個記憶。」陶知戒說,「比我的記憶更古老,更沉重,更讓它吃不下的記憶。」

「什麼記憶。」

陶知戒抬起頭,看著陳玄淵。他的眼睛在油燈的光裡呈現出一種深褐色,像一塊被水磨了無數年的石頭。

「你的。」他說,「三千年前的記憶。六世的記憶。十二次碎印的記憶。那些記憶合在一起,比我的記憶重一千倍。源石吃了,會撐死。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。他的右手按在胸口,感受著護心紋的脈動。護心紋在手掌下面輕輕顫動,像一顆心跳在夢裡翻身。蓮明珠的感知在他體內收縮,像一個人在聽見一個可怕的聲音時,本能地捂住耳朵。

「給了,」他說,「我還剩下什麼。」

「現在。」陶知戒說,「你還有現在。十歲的陳玄淵。青茅鎮的陳玄淵。蓮明珠的陳玄淵。這些記憶不會消失。消失的,只是三千年前的陳玄淵。六世的陳玄淵。十二次碎印的陳玄淵。」

「那蓮明珠呢。」

「她會留下。」陶知戒說,「她不是你的前世記憶。她是你的現在。護心紋裡的蓮明珠,是這一世的蓮明珠。她不需要三千年前的記憶,也能活著。她只需要你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在胸口收緊。護心紋的脈動在手掌下面變得更強,像一顆心跳在聽見自己的名字時的反應。

「怎麼給。」

「和我三十年前一樣。」陶知戒站起身,走到後窗邊。後窗的木條在風裡輕輕晃動,投下一道道搖擺的陰影。他透過木條的縫隙往外看,荒地還是那塊荒地,野草還是那些野草,倒塌的土牆還是那堵土牆。

「用啟印禮的儀式。」他說,「但不是啟印。是封印。把記憶封進源石裡,讓源石吃下去。吃下去,它就會撐死。撐死了,它就安靜了。」

「安靜多久。」

「永遠。」陶知戒轉身,面對著陳玄淵。油燈的火焰在他背後搖曳,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,但他的聲音很清晰,像一塊石頭落在水面上,「源石是活的。它會一直裂,一直呼喚,一直做夢。只有撐死它,才能讓它徹底閉嘴。而讓它撐死的唯一辦法,就是給它一個比三千年更重的記憶。」

陳玄淵站起身,走到陶知戒面前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步,但那一步像一條河,誰都沒有跨過去。

「你後悔嗎。」陳玄淵問,「三十年前,你把記憶給了源石。」

陶知戒的眉頭皺了起來。那個皺紋並非今天才有,而是長年累月刻進皮膚裡的溝壑。

「我後悔的不是給了記憶。」他說,「我後悔的是,我給的記憶不夠重。如果當時我有三千年前的記憶,源石就不會活到現在。十二個孩子就不會死。蓮明珠就不會碎印。你就不用重生。」

「但你沒有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陶知戒說,「所以我只能給它我的記憶。三十年。每天少一點,每天淡一點。到現在,我幾乎記不得我妻子的臉了。我記不得我孩子的聲音。我記不得我第一次種藥草時,手裡的土是什麼溫度。」

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很輕,像一陣風從山谷裡吹過來,帶著藥香和潮濕的氣息。

「但我記得一件事。」他說,「我記得十二個孩子走進井裡時,最後一個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我記得。白色的瞳孔,沒有黑仁,嘴唇在動,沒有聲音。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。」

「什麼。」

「『不要忘了我。』」陶知戒說,「我沒有忘。我記了三十年。那是我給源石的最後一個記憶。也是最重的一個。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。他的右手從胸口移開,按在了陶知戒的肩膀上。老人的肩膀比他想像的更瘦,骨頭硌著他的掌心,像一根被風乾的樹枝。

「我不會忘。」他說。

「你會忘。」陶知戒說,「三千年前的記憶給了源石,你就什麼都不記得了。你不記得蓮明珠。不記得萬年藥谷。不記得六世的輪迴。你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十歲孩子,在一個普通的鎮子裡,過普通的生活。」

「那蓮明珠呢。」

「她會跟著你。」陶知戒說,「護心紋還在。她只是換了一個你。一個不記得前世的你。對她來說,這或許更好。她不用背負三千年前的債務。她只需要守護一個十歲的孩子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在老人的肩膀上收緊。油燈的火焰在風裡搖曳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影子晃了一下,然後穩住,像兩個人終於找到了平衡。

「什麼時候。」他問。

「明天。」陶知戒說,「啟印禮的最後一天。我會重新啟動儀式。這一次,祭品是你。」

「你會怎樣。」

「我會死。」陶知戒說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一塊石頭落在水面上,「儀式需要一個人主持。主持的人,會和祭品一起,被封進源石裡。三十年前,我差一點被封進去。這一次,我不會出來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在老人的肩膀上顫抖。他的身體想要縮回,但他的意志不讓。他的意志像一雙手,撐住老人的肩膀,不讓他倒下。

「為什麼。」

「因為我累了。」陶知戒說,「三十年。每天少一點記憶。每天淡一點感覺。我已經不記得我為什麼活著了。我只記得十二個孩子的眼神。那個眼神太重了,重到我撐了三十年,撐不下去了。」

他轉身,朝床板走去。竹杖點地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下都落在石板最穩當的地方。他躺下,閉上眼睛,像一塊石頭終於找到了地面。

「明天。」他說,聲音從床板的方向傳來,已經帶上了距離的模糊,「不要遲到。」

陳玄淵站在原地,右手還懸在半空,掌心裡還留著老人肩膀的溫度。油燈的火焰在風裡搖曳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影子晃了一下,然後穩住。

護心紋的脈動在胸口輕輕顫動,像一顆心跳在夢裡翻身。蓮明珠的感知在他體內延伸,像一根細線,從護心紋裡伸出去,觸碰著他的記憶。

「玄淵。」她在心裡說,聲音很輕,像一陣風從山谷裡吹過來,「不要給。」

「為什麼。」

「因為你給了,」她說,「我就不認識你了。」

陳玄淵閉上眼睛。

他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塊石頭,讓油燈的火焰從他身上照過去,像光從石頭上照過去。

而護心紋的脈動,在這一刻,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強。

像一顆心跳,在聽見自己的名字時,終於做出了選擇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明天就是啟印禮的最後一天,陶知戒準備用生命完成最後的儀式。陳玄淵面臨抉擇——是交出三千年記憶換取源石閉嘴,還是尋找第三條路?而蓮明珠那句「我就不認識你了」,又將如何影響他的決定?

這一章讓你——(匿名,只有你看得到自己的選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