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道 目錄

第拾柒章·餘波

地階一出風雲變,竹屋燈昏夜不眠。

莫道餘波無力甚,暗流深處已滔天。

陳玄淵在去竹屋的路上被人跟了。

那東西比監視更隱蔽。它和他之間隔著三條巷子、兩排竹樓、一頭正在吃草的騾子,但陳玄淵感覺得到。地階巫印讓他的感知像一張網鋪開,每個走過的人、每隻飛過的鳥、每片落下的竹葉,都在網上留下痕跡。

那個東西沒有腳步聲。沒有氣味。甚至沒有靈力波動。

但它在那裡。在騾子的咀嚼聲後面,在竹葉落地的間隙裡,在一個十歲孩子的感知極限之外,靜靜地注視著他。

蓮明珠在護心紋裡收縮花瓣。她也能感覺到。

陳玄淵沒有回頭。他繼續走,左手按在懷裡的石頭上,右手垂在身側,手指輕輕數著九息的節奏。一、二、三。巷子盡頭有個挑水的老人。四、五、六。竹樓二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。七、八、九。

轉過巷角,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。

像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
陳玄淵在牆邊停了三息,確認身後沒有跟蹤者。巷子裡的空氣比剛才冷了一分,不知道是錯覺,還是那個東西離開時帶走了熱量。他繼續往竹屋方向走,腳步比剛才快了半分。懷裡的石頭隔著衣服硌著胸口,蓮明珠的溫度透過護心紋傳出來,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他的心口。

竹屋的門半開著,藥味從門縫裡飄出來。

陳玄淵沒有立刻進去。他站在門外,通過地階巫印的感知掃描屋內。一個人。呼吸平穩,心跳穩定,是陶知戒。但還有另一個氣味,很淡,不屬於這間屋子。

是巡查使的味道。玉板上有種特有的礦石氣味,他記得。人已經走了,氣味是舊的。

陳玄淵推門進去。

陶知戒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擺著藥秤。他沒有抬頭,手裡的戥子正對著一撮當歸。

「過來。」

聲音和往常一樣,簡短,沒有起伏。但陳玄淵聽出了別的東西。緊繃。被壓在舌根下面的緊繃。

他走過去,在陶知戒對面坐下。

陶知戒放下戥子,第一次抬頭看他。

那目光並非診視,而是審視。

從額頭看到下巴,從眼睛看到肩膀,最後落在陳玄淵的胸口。那裡隔著衣服和石頭,護心紋正在地階巫印的滋養下散發著微弱的溫度。

「什麼階?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。他伸出左手,掌心向上。

護心紋隔著衣服發出一瞬的紅紫光。那光很弱,換成半個月前的陳玄淵根本不可能控制。但現在,地階的力量讓他可以決定什麼時候漏出一分,什麼時候全部關閉。

陶知戒的目光在那道光上停了五息。

然後他閉上眼睛。

「你全通了。」

不是問句。

陳玄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。他沒有打算告訴陶知戒這件事。但瞞不過。陶知戒的眼睛睜著,但真正的判斷來自氣味、聲響、一個大夫對身體的直覺。

「什麼時候?」

「啟印禮結束那天。」

「半收還是全收?」

「半收。」

陶知戒睜開眼睛。他站起身,走到藥櫃前,取出一個布包。布包打開,裡面是十三根銀針,比上次給他的七根多了六根。

「躺下。」

陳玄淵躺在竹榻上,把懷裡的石頭移到腰側。石頭隔著衣服貼著皮膚,蓮明珠的溫度從護心紋裡透過來,和石頭的溫度混在一起。

陶知戒的銀針紮入護心紋周圍的穴位。第一根,陳玄淵感覺到體內的靈力流動被暫時阻斷。第二根,蓮明珠的花瓣張開,似乎在配合檢查。第三根紮入的時候,陳玄淵看見了竹屋的房梁。

房梁並不在眼前,是感知放大後在腦海裡展開的圖像。木紋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得像一條河。

「感知範圍多大?」

「百丈。半通的時候。」

陶知戒的手停了一息。

「你現在就能半通?」

陳玄淵沒有回答。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。地階巫印讓他跳過了初學者的階段,直接進入了可以控制力量輸出的層次。這不是正常情況。正常情況下,剛啟印的孩子要花三個月到半年才能學會半通。

銀針一根一根紮下去。到第七根的時候,陶知戒問:「後遺症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全通後的後遺症。說。」

陳玄淵沉默了三息。他不習慣說出自己的弱點,尤其不習慣對陶知戒說。

「能感知物體上的溫度歷史。石頭上殘留的情緒。雪的苦味。」

陶知戒沒有表情。但銀針第八根的位置偏了半分,刺入的時候陳玄淵感覺到一陣刺痛。

「還有呢?」

「邊界模糊。和蓮明珠之間。不知道哪些感覺是我的,哪些是她的。」

第九根、第十根。陶知戒的動作變慢了,每一根都在確認什麼。

「還有。」

陳玄淵咬了咬牙。

「上癮。被填滿的感覺。想再全通一次。」

陶知戒收起銀釥。他沒有說話,坐在榻邊,看著藥櫃的方向看了很久。竹屋外有風吹過,竹葉沙沙響。遠處傳來鎮上藥市的喧囂,比平時更吵。

最後他說:「明天開始,每天來。」

「做什麼?」

「學封靈。」

陳玄淵坐起來。封靈是一種基礎的靈力控制術,用來在緊急情況下切斷與印靈的連接。切斷的是感知,不是契約,讓印靈暫時無法滲透宿主。

「你在怕我。」陳玄淵說。

陶知戒沒有否認。他把銀針一根一根插回布包,動作很慢。

「我怕的是她。」

離開竹屋的時候,午後的陽光正烈。

陳玄淵沒有立刻回破屋。他沿著巷子往鎮子中心走,地階巫印的感知網鋪開,捕捉鎮上的氣氛變化。

氣味變了。

前幾天,空氣裡是雪化後的潮氣和柴火的味道。今天多了一種,緊張。很多人在議論同一件事。他走到藥市邊緣,站在一個豆腐攤後面,聽。

「聽說了嗎,這批啟印出來一個地階。」

「哪家的?」

「不知道。沒說名字。」

「這麼多年,青茅鎮多久沒出過地階了?」

「三十年?四十年?」

「我記得最近一次是張鐵匠那輩子的事兒了。結果呢?啟印失敗,瘋了半年。」

「這次的不一樣。聽說巡查使親自記錄的,板上釘釘。」

「誰家的孩子這麼有福氣?」

「不知道。啟印禮上那麼多人,誰分得清。」

陳玄淵轉身離開。他繞過一堆堆垛的柴火,鞋底踩在結冰的泥地上,發出細碎的破裂聲。地階的消息像一壺燒開的水,在青茅鎮的巷子裡咕嘟咕嘟冒著泡。每個人都在談論,每個人都在猜測,但沒有人知道是他。這暫時是安全的,但這種安全像一層薄冰,隨時會裂開。他繞過藥市,從後巷穿出來,經過啟印殿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
殿門關著,但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
矮個子巡查使。他背對陳玄淵,正在和殿內的人說話。陳玄淵的感知網觸碰到他的後背,像觸碰到了一塊冰。那人體內的靈力流動極為規律,規律到不像活人,像一臺被校準過的機器。

矮個子巡查使突然轉過頭。

他的目光穿過三十步的距離,準確地落在陳玄淵臉上。

陳玄淵沒有動。他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,心跳維持正常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一個十歲的孩子在鎮子上閒逛,沒有什麼不正常的。

矮個子巡查使看了他三息。

然後轉回頭,繼續和殿內的人說話。

陳玄淵慢慢轉身,走開。他的後背有汗,不多,但存在。剛才那三息裡,他感覺矮個子巡查使的感知掃過了他全身,從頭到腳,像一張細密的篩子。

篩子沒有撈到異常。

他能躲過去,靠的是蓮明珠。她在他感知到危險的前一瞬,主動收斂了所有波動。她比他先感覺到威脅,先做出了反應。

陳玄淵把手按在護心紋上。她的花瓣已經完全閉合,假裝沉睡。這是一種偽裝,她在配合他演一齣戲。

他想起陶知戒的話。我怕她。

蓮明珠在護心紋裡傳來一個感知。沒有語言,護心紋的溫度上升了半分。

那半分溫度像是在說:我也在怕你。

回到破屋的時候,暮色剛降。

陳玄淵推開門,發現門檻上有東西。一片竹葉,壓著一個小指長的竹筒。竹筒的封口被蠟封住,上面刻著散印盟的暗號。

圓圈套三角。

他撿起竹筒,關上門,坐到床邊。竹筒裡是一張捲起的紙條,字跡潦草,像是匆忙寫下的。

「鎮上來了生人。不止巡查使。從上面來的。明晚子時,河灘石群。」

沒有署名。但陳玄淵認得這個筆跡。老周。

他把紙條放在燈焰上燒了。紙張捲曲,變黑,變成灰。灰燼落在地上,和泥土混在一起。

上面來的。什麼意思?

天巫閣在青茅鎮之上,是青蘿域的域府。域府之上還有更高的機構。這三個字代表,地階的消息傳得比他想像的更遠,來的人比他預料的更大。

蓮明珠在護心紋裡展開一片花瓣。她的感知延伸出去,穿過牆壁,向鎮子方向擴散。

以前她的感知只能覆蓋方圓十丈。現在能覆蓋三十丈。而且不只是靈力波動,她能分辨更多的東西。人的呼吸節奏,竹葉落地的角度,石頭的溫度變化。

她傳來一個畫面。

鎮口。一個人。穿著巡查使的制服,但不是青茅鎮的巡查使。衣服的材料更好,腰間的玉板更大。他正在和鎮上的里正說話,里正彎著腰,不住地點頭。

那個人沒有轉身,但蓮明珠感覺到了他體內的靈力規模。

比矮個子巡查使強三倍。

陳玄淵從蓮明珠傳來的感知中退了出來。他坐在床邊,看著地上紙條的灰燼。

地階。一個地階,在青茅鎮這種地方,像一顆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。漣漪一圈一圈擴散,吸引了魚,吸引了鳥,也吸引了站在岸上看水的人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石頭,還是水面。

護心紋裡,蓮明珠的花瓣又展開了一片。兩片花瓣保持展開的狀態,像兩隻睜開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視著同一個方向。

鎮口。

夜裡,陳玄淵沒有睡著。

地階巫印的副作用之一,睡眠變淺了。他能在半睡半醒之間聽到很遠的聲音。巷子盡頭有老鼠爬過。隔壁的竹樓裡有人在咳嗽。更遠的地方,啟印殿的方向,有金屬碰撞的聲音。

玉板碰撞的聲音。

不止一塊。

陳玄淵睜開眼睛。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,在地上形成一條細線。石頭在枕邊,護心紋在胸口,蓮明珠的溫度穩定地維持著比平時高半分的狀態。

金屬碰撞聲持續了約十息,然後停止。

寂靜。

過度的寂靜,像是有人在刻意壓抑所有的聲音。

陳玄淵從床上坐起來。他的左手摸到了枕邊的石頭,右手按在護心紋上。蓮明珠的感知悄悄延伸出去,這次更遠,四十丈。

她捕捉到了一個畫面。

竹林邊緣,李默的石頭收藏堆旁邊,站著一個人。

那個人蹲在地上,手指撥弄著石堆最上面的石頭。動作很慢,像是在檢查什麼。月光照在那人的側臉上,蓮明珠的感知無法看清五官,只能捕捉一個輪廓。

那個人站起來,轉身,朝鎮子方向走了。

拖痕。雪地上的拖痕。從石堆旁延伸出去,消失在竹林深處。

和昨天的方向相反。

陳玄淵握緊石頭。蓮明珠的花瓣全部展開,感知網擴張到極限。但那個人已經走遠了,超出了她能捕捉的範圍。

四十丈。不夠。

她傳來一個情緒。複雜的,陳玄淵花了兩息才分辨出來。心跳沒有加速。她在警惕,也在好奇。她感知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。那個人身上沒有氣味,這件事本身就不對——沒有氣味,沒有靈力波動,連腳步聲都沒有,卻能留下拖痕。這讓她想起了脈心石碎裂前出現的井口紅衣女人幻象。

兩個不同的人。同一種「不在」。

陳玄淵躺回床上,石頭握在手心。護心紋的溫度慢慢回落,蓮明珠的花瓣也一片一片收攏。但她留下了最後一片展開,像一扇不會關閉的門。

天亮之前,陳玄淵做了一個夢。

夢裡他在一個空曠的廣場上,周圍站滿了人,但沒有一張臉他能看清。所有人的臉都是模糊的,像被水暈開的墨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左手掌心的啟印禮疤痕在發光,紅紫色的光。

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乾澀的,沙啞的,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剛開口。不是蓮明珠。

「地階……」

那個聲音只說了兩個字,然後被風吹散了。

陳玄淵醒來的時候,枕邊的石頭是溫熱的,護心紋燙了一瞬,然後恢復正常。

窗外,天剛矇矇亮。鎮子還在沉睡,但空氣裡已經有了變化。氣味沒有變,壓力變了。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,讓人胸口發悶。

他起身穿好衣服,把石頭放進懷裡。石頭貼著護心紋,貼著蓮明珠。

今天還要去竹屋。陶知戒說了,明天開始每天來學封靈。

但陳玄淵隱約感覺到,留給他學習的時間,可能比預計的少。

鎮口來了上面的人。矮個子巡查使在暗中調查。石堆旁出現了那個氣味熟悉的不明存在。這三條線,像三條繩子,分別纏向他的腳踝、手腕、喉嚨。

而他只有十歲。

辰時,陳玄淵走出破屋。

巷子裡已經有人了。兩個婦人站在井邊打水,她們的對話飄過來。

「聽說天巫閣要來人。」

「來做什麼?」

「賞。啟印出了地階,上面要賞。」

「賞誰?」

「還不知道呢。等著看吧。」

陳玄淵繞過她們,往竹屋方向走。他的腳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懷裡的石頭在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,護心紋裡的蓮明珠在傾聽。

她聽到了那些對話。

她也聽到了陳玄淵的心跳。

心跳比平時快了兩分。他在計算。

賞。一個從上面來的人,說要賞一個地階的孩子。

陳玄淵不信。

天巫閣不會為了一個地階的孩子特意派人來賞。他們會記錄,會存檔,會在日後某個需要的時候把這個名字拿出來用。但不會賞。

賞是幌子。幌子下面藏著什麼,他不知道。

蓮明珠傳來一個感知。簡單的,直接的。

護心紋的溫度下降了半分,然後回升。一個簡單的動作,像點頭。

她同意他的判斷。

陳玄淵轉過巷角,竹屋就在前面。門還是半開著,藥味還是從門縫裡飄出來。

但他停下來了。

竹屋門口的地上,有一個腳印。比陶知戒的腳小,比陳玄淵的腳大。鞋底的紋路不同於青茅鎮常見的草鞋或布鞋,是一種硬底、帶有溝槽的靴子。

和矮個子巡查使穿的靴子,一樣。

陶知戒的竹屋被人來過。在昨夜,或者今晨。

陳玄淵沒有退。他邁步走向竹屋,左手按住懷裡的石頭,右手垂在身側。

不管裡面等著什麼,他必須進去。

陶知戒還在裡面。他的師父還在裡面。

就算師父不在裡面,等著的是一張網,他也得進去看看網的形狀。

護心紋裡,蓮明珠的五片花瓣全部展開。她的感知網鋪到最大範圍,四十丈內的每一個聲音、每一絲氣味、每一縷靈力波動,都湧入陳玄淵的腦海。竹屋裡的氣味比剛才複雜了一分。陶知戒的藥味還在,但多了一縷陌生的氣息,乾燥的,帶著金屬的涼意。是剛才那個穿靴子的人留下的。

那人已經走了。但氣味還在。像是故意留下的一個記號。

陳玄淵推開門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竹屋門口的靴子腳印,是誰留下的?天巫閣的「賞」字背後藏著什麼樣的網?當多方勢力同時向一個十歲的孩子伸出手時,他該握住哪一隻?

這一章讓你——(匿名,只有你看得到自己的選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