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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參拾玖章·隔

三丈之外路已絕,隔簾看月月非月。

莫道此心猶未變,一寸清光換一缺。

第二天,地窖裡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別,只有陶知戒的呼吸從淺到深,又從深到淺,像潮水按著自己的節奏漲落。

陳玄淵靠著土牆坐著,兩腿伸直,腳踝抵著一口米缸。黑暗待了一整夜,他的眼睛已經能分辨出牆角木箱的輪廓、陶缸口那圈防潮油紙反出的一點微光。他閉上眼睛,試著把感知往外推。

一丈。兩丈。

三丈的時候,那堵看不見的牆準時出現,像一個人走到自己家院子的邊界,再往前一步就是別人的地。他沒有撞上去——兩天下來,他已經摸熟了這道牆的位置,知道該在哪裡收力,不會像第一天那樣把自己震得眼冒金星。

這就是問題所在。他熟悉了自己的殘缺,像熟悉一件穿舊的衣服。

陳玄淵睜開眼睛,抬起左手,看著掌心那道疤痕。疤痕還在,觸感還在,摸上去和三千年前一樣,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粗糙。但當他試著回想「三千年前」這四個字具體是什麼意思——絕命崖、六道金色鎖鏈、萬年藥谷的月夜——畫面都在,聲音都在,甚至藥香的形狀都還記得,可是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他的心跳快半拍。

像看一幅畫得極好的畫。畫裡的人在哭,在笑,在死,但畫終究是畫,不會把手伸出來抓住看畫的人。

「你在想什麼。」蓮明珠的聲音很輕,貼著他的心口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她這幾天恢復得很慢,感知線還是短,只能貼著皮膚滑一寸,但比起井邊那晚幾乎聽不見,已經好了不少。

「在想我還剩多少。」陳玄淵說。

「剩很多。」她說,「你還記得每一件事。」

「記得,」他說,「和在場,是兩回事。」

他伸出手,隔著三層布料按在自己胸口,護心紋的位置。六片花瓣的輪廓隱約可以摸到弧度,其中一片邊緣的觸感比別的地方涼一分,像皮膚下面藏了一小片薄冰,怎麼捂都捂不熱。

那是灰白的那一片。

陳玄淵閉上眼睛,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片花瓣上,像一個人反覆去按一顆將要脫落的牙齒,明知道會疼,還是忍不住去確認它還在不在。

疼是有的。但不是他預期的那種疼。更像一種缺席的疼——手伸進一個原本該裝滿東西的抽屜,摸到的只有空氣,那種空氣本身帶著的重量,比任何實體都更沉。

「你在打自己的主意。」陶知戒的聲音忽然從黑暗深處傳來,把他嚇了一跳。

老人不知何時醒了,靠著牆坐直,眼睛在黑暗裡睜著,看不出焦點落在哪裡。

「你醒了。」

「我一直醒著。」陶知戒說,「你數呼吸的聲音很輕,但這口地窖太小,藏不住心跳。」

陳玄淵沒有反駁。他把手從胸口移開,重新讓它垂在膝蓋上。

「有多久了。」老人問。

「什麼有多久。」

「你發現自己少了什麼,」陶知戒說,聲音很平,卻異常精準,像一把手術刀落在正確的位置,「到現在,有多久了。試著自己去摸那個傷口,摸了多久。」

陳玄淵在心裡數著呼吸,數到第三口才開口。

「七天。」他說,「從那天在啟印殿把感知送進源石開始。」

「七天,」陶知戒重複了一遍,「你摸了七天,還沒摸出個所以然,對不對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因為那不是一個傷口。」陶知戒說,「傷口會癒合,會留疤,會有邊界。你摸的,是一整塊被搬空的地方。搬空的地方沒有邊界——你越摸,越覺得它大。」

陳玄淵的另一隻手悄悄摸回掌心那道舊疤,指腹一下一下碾過凸起的疤痕組織——這是除了數呼吸之外,唯一能讓他安定下來的動作。

「像你。」他說。

黑暗裡沒有人開口。陳玄淵盯著看不見的方向,聽著自己的脈搏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,不知道過了多久,老人才又開口。

「不一樣。」陶知戒最後說,「我搬空的地方,我自己不知道有多大——我連量都沒法量,因為量尺也被搬走了。你不一樣。你還記得從前有多大。這比我更疼,也比我更有救。」

「怎麼有救。」

「因為你知道自己少了什麼,就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」陶知戒說,「一個人如果連自己丟了什麼都不知道,才是真的沒救。」

陳玄淵想起自己昨夜做的那些小實驗——把感知探出去,一寸一寸,數清楚牆在哪裡;閉上眼睛回想絕命崖,數清楚畫面裡少了哪一層溫度;甚至試著回想蓮明珠碎印時的哭聲,數清楚自己現在聽到的,和記憶裡原本的,中間隔著幾層玻璃。

他一直在做的,原來就是「量」這件事。

「那我量出來的東西,有用嗎。」他問。

「暫時沒用。」陶知戒說,「但總有一天會有用。一個人只有先知道自己缺了三寸,才能想辦法補上三寸,而不是稀里糊塗地補了五寸,或者根本補錯地方。」

陳玄淵在黑暗裡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短,很淡,沒有聲音。

「你這是在教我認命。」

「我這是在教你認賬。」老人糾正他,「認命是不打算還了。認賬是知道欠了多少,早晚要還。」

窗外——不,地窖沒有窗,只有頭頂灶臺那塊青磚——某種極輕的震動從上方傳來。不是腳步聲。是更遠的東西,隔著整條巷子,隔著幾層土壤,才勉強傳下來的一絲動靜。

陳玄淵立刻坐直了身體。

「怎麼了。」陶知戒問。

「有聲音。」陳玄淵說,「很遠,很悶,像很多人的腳步一起踩在同一塊地上。」

他下意識地想把感知放出去確認,手指已經按上了胸口——然後停住了。

三丈。

放出去也沒有用。這個念頭比震動本身更讓他心慌。七天前,他還能一口氣罩住半個鎮子,任何一支隊伍從哪個方向來、走了多快、帶了幾個人,他閉著眼睛就能數清楚。現在他只能貼著地面,用耳朵去猜,用皮膚上傳來的、經過三層土壤過濾得只剩模糊震動的訊息去猜。

猜錯了,會死。不只是他自己,還有靠在牆邊、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的陶知戒。

陳玄淵的呼吸沒有亂,但他的心跳沉了下去,像一塊石頭墜進深不見底的井,遲遲聽不見落水的聲響。這不是絕命崖那種轟然而至的怕,是更慢、更冷的一種——此刻,此地,一支不知道人數不知道意圖的隊伍正在頭頂某處移動,而他能依靠的東西,比七天前少了整整七成。

「別慌。」陶知戒的聲音貼著他的耳邊傳來,很輕,卻穩得像一塊石頭壓住了要掀起來的鍋蓋,「聽節奏,不聽人數。」

「什麼意思。」

「巡邏隊的腳步是齊的,」陶知戒說,「像一個人在打拍子。搜查隊的腳步是亂的,走走停停,因為他們要看、要翻、要問。你聽見的,是哪一種。」

陳玄淵屏住呼吸,把全部的注意力壓進耳朵和貼著地面的手掌。

震動很規律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,間隔幾乎不變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遠的鼓。

「齊的。」他說。

「那是換崗,不是搜查。」陶知戒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陳玄淵幾乎聽不出的鬆動,「巡邏隊不會進民宅,只會沿街走。他們現在還沒把藥鋪列進去。」

「還沒。」陳玄淵抓住這兩個字,「意思是遲早會。」

「意思是老周的三天,是真的三天。」陶知戒說,「不多,也不會再少了。」

震動漸漸遠去,一下比一下輕,最後徹底消失在土層深處。地窖重新陷入那種近乎絕對的安靜,安靜到陳玄淵能聽見自己血管裡血液流動的聲音。

他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,掌心裡沁出一層薄汗。

「我剛才,」他說,聲音有點啞,「如果聽錯了呢。」

「你沒聽錯。」

「如果聽錯了呢。」他又問了一遍,這一次的語氣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執拗。

老人的手指在膝頭上輕輕叩了兩下,像在斟酌這句話的分量,才慢慢開口。

「那我們就死在這裡。」他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劑藥方的分量,「或者被抓走,生不如死。這就是現在的你要面對的事實——七天前,你可以靠自己的感知避開所有錯誤答案。現在,你要靠猜,靠聽,靠一個幾乎什麼都不記得的老頭子的耳朵,去賭一個不能錯的答案。這不公平。但公平從來不是活下去的條件。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。他把後背貼在冰涼的土牆上,讓那股涼意一點一點滲進脊椎,壓住胸口翻湧的東西。

「我還是我嗎。」他忽然問,聲音很輕,幾乎是問自己,「少了七成的感知,少了三千年的在場感,我還是原來那個我嗎。」

「這個問題,」陶知戒說,「三十年前我也問過我自己,答案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。」

「那你怎麼活下來的。」

「因為我沒等答案。」陶知戒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,帶著一種久經打磨的坦然,「我一邊活著,一邊等答案。答案沒等到,日子照樣一天一天過。三十年後我才明白——問『我還是不是我』的時候,那個還在問的東西,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。它問得出這句話,就還沒死透。」

陳玄淵閉上眼睛。護心紋裡,那道灰白的花瓣邊緣,涼意漸漸退了一點,不多,只有一絲,但確實在退。

「玄淵。」蓮明珠的聲音很輕,貼著他的心口,「我聽得見你剛才的心跳。」

「跳得很慢。」

「跳得很穩。」她糾正他,「慌的時候心跳是亂的,忽快忽慢。你剛才的心跳,慢,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地方。這不是慌,是在扛。」

陳玄淵把手按在胸口,隔著皮膚,感受著她感知線傳來的那一絲關切。三丈的邊界還在,灰白的花瓣還在,那個被搬空的地方還沒有填滿——可「認賬」兩個字,忽然在他心裡對上了陶知戒剛才那句「三十年前也問過」:不是算清楚少了多少,是在少了這麼多之後,仍然選擇撐住,仍然選擇聽節奏、辨真假、賭一個不能錯的答案。

「明天。」他說。

「明天什麼。」陶知戒問。

「明天,我再學一件新的事。」陳玄淵說,「既然感知量不出去了,那我就練耳朵,練皮膚,練這具身體剩下的每一寸,看看它們加起來,能不能頂替一半的感知。」

黑暗裡,陶知戒沒有說話,但陳玄淵聽見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,像一個人在聽見一句遲來多年的承諾時,胸口微微一鬆。

「三十年前,」老人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某種久違的溫度,「有個人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。他說,缺了的東西,不一定非要補回原來的形狀,換一個形狀撐住,一樣是撐住。」

「那個人是誰。」

陶知戒沒有回答。頭頂那塊青磚上方,隱約傳來一聲很輕的犬吠,很快又沒了動靜——那句沒問完的答案,就這樣被留在黑暗裡。

夜,還很長。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三天之期將至,老周的接應能否準時抵達?陶知戒那句「三十年前有個人也這麼說過」,究竟指的是誰?而陳玄淵重新練起的,究竟是哪五種感官,第一個要面對的,又會是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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