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道 目錄

第參拾壹章·啟印殿

殿門深鎖三十年,今日重來認舊緣。

石裂聲中誰是客,風前燭影各憐憫。

第四天寅時,陳玄淵出發了。

他沒有走巷子。他翻過破屋後面的土牆,穿過荒地,繞過啟印殿的正門,從西側的矮牆翻進去。矮牆塌了一半,磚塊鬆動,像一排被蟲蛀過的牙齒。他踩在一塊磚上,磚往下陷了一寸,然後穩住。他沒有發出聲音。

蓮明珠的感知在他體內延伸,像一根細線,從護心紋裡伸出去,穿過皮膚,穿過衣服,穿過空氣,觸碰著周圍的一切。她的感知還沒有完全恢復,像一個人從高燒中退燒後,手指還有些麻木。但源石的振動太強了,強到即使麻木的手指也能感覺到它的熱度。

「左邊。」她在心裡說,「三十步。有兩個人。」

陳玄淵停下來,貼著牆根,蹲下身。牆根的苔蘚被他的膝蓋壓扁,散發出一股潮濕的氣味。他從牆角的縫隙裡往外看。

左邊三十步,啟印殿的側廊下,站著兩個人。一個穿灰色長袍,背對著他,身形瘦高,左手握著一根竹杖。陶知戒。另一個穿暗紅色短褐,面朝著陶知戒,臉上的疤在晨光裡泛著白色。秦忘機。

兩個人沒有說話。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三步,但那三步像一條河,誰都沒有跨過去。

陳玄淵沒有動。他看著秦忘機的左手。那隻帶著厚繭的手垂在身側,手指間夾著什麼東西。圓形的,泛著青白色的光。

尋源盤。

盤面上的細線在緩慢移動,像一隻指南針的指針在尋找方向。細線最後停住了,指向陶知戒。然後,細線又動了,轉了個角度,指向陳玄淵藏身的方向。

陳玄淵屏住呼吸。

秦忘機的頭動了一下。她沒有轉身,但陳玄淵知道她知道他在那裡。尋源盤的細線穩定地指向牆角,像一根手指抵在門板上。

「出來。」秦忘機說。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落在石板上,像石頭在敲石頭。

陳玄淵從牆角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他沒有試圖隱藏。在尋源盤面前,隱藏沒有意義。

陶知戒轉過身。老人的臉在晨光裡顯得很白,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紙。他的眼睛裡沒有意外,只有一種「果然如此」的沉靜。

「你不該來。」陶知戒說。

「我該來。」陳玄淵說。

「為什麼。」

「因為源石在叫我的名字。」

陶知戒和秦忘機對視了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但陳玄淵看見了。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,像兩個人在用眼神交換一個秘密。

「你聽見了。」秦忘機說。不是問句。

「我聽見了。」

秦忘機的左手動了一下,尋源盤滑入袖中。她朝陳玄淵走過來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在距離陳玄淵一步的地方停下,低頭看著他。她的眼睛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深褐色,像一塊被水磨了無數年的石頭。

「源石叫的不止你的名字。」她說,「它叫所有碎印者的名字。三千年來,每一個碎印的人,都在它的記憶裡。你是第十二個。」

「第十二個。」

「前面十一個,」秦忘機說,「都死了。被源石吃掉,變成它的碎片,掉進井裡,變成『繭』。現在,『繭』裡有十一個人的記憶。加上你,就是十二個。十二個碎印者的記憶合在一起,可以讓源石完全裂開。裂開的源石,會召喚它的母體。」

「母體。」

「萬年藥谷。」秦忘機說,「三千年前的地階藥靈,蓮明珠的本體。源石是她的種子。種子裂開,會召喚母樹。母樹醒來,整個世界都會變成她的夢。」

陳玄淵的手指在掌心裡收緊。疤痕的紋理硌著他的指腹,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咬。

「怎麼阻止。」

「有兩個方法。」秦忘機說,「第一,殺掉你。沒有第十二個碎印者,源石就不會完全裂開。第二,讓蓮明珠回去。她回到萬年藥谷,母樹就不會醒來。源石會繼續裂,但很慢,慢到可以再拖三千年。」

陳玄淵沒有說話。他的右手按在胸口,護心紋在手掌下面輕輕脈動。蓮明珠的感知在他體內收縮,像一個人在聽見自己的名字時,本能地抱緊雙臂。

「她不回。」陳玄淵說。

「她不該回。」陶知戒突然開口。老人的聲音比平時更乾,像一塊被太陽曬透的木頭,「萬年藥谷已經不存在了。三千年前的巫劫,把藥谷燒成了灰。蓮明珠的本體死了。她現在是唯一的殘留。如果她回去,她會死。徹底地死。並非碎印,而是消散。從這個世界上,從所有記憶裡,徹底消失。」

秦忘機轉身,面對著陶知戒。她的臉在晨光裡顯得很白,疤痕像一條凍結的河。

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
「因為我試過。」陶知戒說。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陳玄淵從未聽過的疲憊,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三十年前的事,但那件事的重量一直壓到現在,「三十年前,我用盡所有方法,試圖找到萬年藥谷的殘留。我找到了。一堆灰。灰裡有一顆種子,已經裂開了。那顆種子就是源石。我把它帶回青茅鎮,用啟印殿的儀式鎮住它。我以為我成功了。我以為它會一直睡下去。」

「但它醒了。」秦忘機說。

「因為陳玄淵來了。」陶知戒轉身,面對著陳玄淵,眼睛裡有一種比悲傷更沉的東西,「三千年前的碎印者,帶著蓮明珠的殘魂,回到了源石的身邊。源石認出了他。認出了她。它開始裂,開始呼喚,開始做夢。」

晨風從啟印殿的廊柱間吹過來,捲起一片落葉,貼著地面滑到陳玄淵的腳邊。落葉的邊緣已經枯脆,像一張燒過的紙。

「還有第三個方法。」陳玄淵說。

三個人都沉默了。

「什麼方法。」秦忘機問。

「我進去。」陳玄淵說,「找到源石。讓它認錯人。」

「它不可能認錯。」秦忘機說,「源石的記憶比人的記憶更準確。它記住了你三千年前的靈魂印記。那個印記不會變。你轉世十二次,它都能認出來。」

「那我就不讓它認。」陳玄淵說。他的右手從胸口移開,按在了左手的疤痕上。疤痕在手掌下面滾燙,像一塊埋在皮膚下的火炭,「我會讓它知道,三千年前的陳玄淵,和現在的陳玄淵,是兩個人。」

陶知戒的眉頭皺了起來。那個皺紋並非今天才有,而是長年累月刻進皮膚裡的溝壑。

「怎麼做。」

「用感知。」陳玄淵說,「但不是我的感知。是蓮明珠的。她的感知比我的更古老,更接近源石的頻率。她會進入源石的記憶,找到三千年前的我的印記,然後……」

「然後什麼。」

「然後擦掉它。」

秦忘機的瞳孔縮了一下。那個動作很小,但陳玄淵看見了。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尋源盤,指節泛白,像在壓制什麼。

「擦掉靈魂印記,」她說,「意味著你會失去所有前世的記憶。三千年。六世。十二次碎印。全部消失。你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十歲孩子。沒有蓮明珠,沒有護心紋,沒有六世的記憶。」

「我還有現在。」陳玄淵說。

秦忘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裡,但陳玄淵看見她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東西,不是驚訝,不是欣賞,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陳舊的情緒,像一個人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。

「你讓我想起三十年前的我。」她最後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陳玄淵從未聽過的溫度,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石頭,「那個時候,我也以為我可以犧牲一切,換取別人的安全。後來我才知道,犧牲不會換來安全。只會換來更多的犧牲。」

「那怎麼辦。」

秦忘機沒有回答。她轉身,朝啟印殿的正門走去。暗紅色的衣擺在晨光裡晃了一下,像一團火在風裡搖曳。

「跟我來。」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已經帶上了距離的模糊,「我帶你們去看源石。看完之後,你再決定。」

陶知戒和陳玄淵對視了一眼。老人點了點頭,竹杖點地,朝秦忘機的方向走去。

陳玄淵跟在後面。護心紋的脈動在胸口輕輕顫動,像一顆心跳在夢裡翻身。蓮明珠的感知在他體內收縮,像一個人在害怕時抱緊雙臂。

而源石的振動,在這一刻,突然變強了。

不是對著蓮明珠。是對著陳玄淵。像一塊石頭在漫長的時間裡學會了認人,而它認出的那個人,正走在啟印殿的石板路上,一步一步,朝它靠近。

「陳玄淵。」源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像一陣風從山谷裡吹過來,帶著藥香和潮濕的氣息,「我等你三千年了。不要讓我再等。」

下章預告

下章預告:陳玄淵即將親眼見到裂開的源石,那塊石頭裡的聲音究竟屬於誰?而蓮明珠進入源石記憶的計劃,又將引發怎樣的後果?

這一章讓你——(匿名,只有你看得到自己的選擇)